与赵国的欢乐氛围不同,秦国却是一片乌云压顶之势。
咸阳宫,章台殿。
秦王手上拿的竹简上只有一行字,是白起的手笔。
武安君的字向来写得不好看,笔画像用戈戟砍出来的,这一行写得尤其用力,竹片的边缘都被墨浸透了。
“长平未克,臣请罪。”
七个字。
殿内燃着八盏雁足铜灯,豆大的灯火被夜风扯得忽长忽短。
秦王稷跪坐在案后,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深衣。
他又翻到另一个竹简,上面写着:“臣,范雎,有罪。”
只有五个字。
秦王把竹简放在案上,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召应侯,武安君来。”
声音不高,殿角的内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弓着身子退出去。
白起比范雎先到。
他走进来,甲片摩擦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响。走到距秦王案前十步,单膝跪地,甲胄的裙边砸在石板上,铿的一声。
“臣,白起,请罪。”
秦王没有让他起来,他把案上的竹简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搁回去。
范雎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他在白起身后三步的位置停下来,朝秦王行礼,然后垂手站定。
“武安君。”秦王开口了。
范雎的脊背紧了一紧,刚一瞬间,他还以为秦王是在叫他。
但秦王喊的是白起。
“长平这一仗,汝服不服?”
白起抬起头,“不服。”
倔强的两个字。
白起跪在地上,脊背却已经直了。
“臣在长平的每一步,自问无懈可击。臣为赵国布下了一张天网,他本插翅难飞。可天意难测,那赵括不知为何,竟如有神助,在最后关头跳出了臣的棋盘。”
“此非战之罪,乃时也,命也。”
他抬起眼睛,跟秦王的目光撞在一起。
“臣打了几十年的仗,伊阙、鄢郢、华阳、陉城。臣这一辈子,只输了这一次。”
“臣不服,不是因为输不起。是因为臣知道,赵国不可能一直赢,秦国也不会再输,如果再打一次,臣不会输。”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秦王站起来,走到白起面前,蹲了下去。
他蹲在武安君面前,两个人一样高了。
“白起,你说你不服。寡人也告诉你一句话。”他把手按在白起的左肩上,“寡人也不服。”
白起的瞳孔震了一下。
秦王松开手,站起来,走回案前,端起三足青铜爵一饮而尽。
他忽然将手里的铜爵摔在地上。
“应侯。”
“臣在。”
“拟诏令。”
范雎立刻来到案前,他跪坐在案旁,笔尖蘸墨,等着。
秦王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与长平毫无关系的事情。
“武安君白起,长平之役,丧师辱国,折损秦卒十数万。即日起,褫夺武安君封号,削大良造爵位。至于白起本人,槛车押至咸阳狱,交由廷尉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