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推开的时候,风雨的气息先涌了进来。
一个裹着深灰色斗篷的人影立在阶下。
殿中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盯向他。
那人跨过门槛,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留下一路的水渍。
他走到殿中,离赵王丹的案前还有十余步时停了下来。
他抬手,慢慢摘下了斗篷的兜帽。
满殿烛火映在那张脸上。
那是一张老得几乎失去了年龄的脸,须发皆白,不是花白,是纯白,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眼眶凹陷,颧骨突出,皮肤紧紧地绷在骨头上,像是被几十年的风霜把多余的部分全都刮走了。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的眼睛,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亮得不像一个老人的眼睛。
认出他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最先出声的是廉颇。
“庞......煖?”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时候,每个人都听见了。
庞煖。
这个名字勾起了在场老臣的回忆。
蔺相如跪坐在席上,素来沉静的脸上头一回出现了松动。
他微微眯起眼,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庞煖,赵武灵王时期的旧臣,沙丘宫变之后销声匿迹,赵国三代君臣都以为他早死了。可是眼前这个人,这张脸,依稀还能看出四十年前那个年轻将领的轮廓。
蔺相如记得自己年轻时在典籍馆里翻过一卷旧简,上面有庞煖的名字,列在赵武灵王北巡随行人员的名录里,排得很靠前,上面还有很多庞煖的事迹。
他记得自己当时还感慨过一句,此人若在,赵国当多一员干将。
如今此人就在眼前,但蔺相如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指在袖中轻轻捻着,像是在掂量什么。
平阳君赵豹的表情最是复杂。
他认识庞煖,四十年前就认识。
那时候他还是个十多岁的少年,跟着平原君一道在宫中撒尿和泥,见过这位父亲生前最器重的年轻将领。
他记得庞煖当年是个清瘦的年轻人,话不多,但一开口,每句话都发人深省。
先王赵武灵王曾经跟其有一次重要论兵对话,庞煖在论兵中所展现的军事思想,让武灵王深受触动并发出由衷感叹。
后来沙丘宫变,先王被围困三月活活饿死,庞煖就消失了。有人说他死在了乱军中,有人说他逃去了燕国,有人说他投了秦,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现在他站在这里,活生生地,白发布衣,带着一身雨水和一身的谜团。
赵豹心里翻涌的情绪里,除了震惊,还有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慌乱。
庞煖回来了,他是回来帮平原君的吗?还是回来清算旧账的?他和长安君又是什么关系,为何回来先找长安君?
赵豹的脑子里乱成一片,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
赵王丹的反应最直接,他从案后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