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直门外的建筑工地。
满地都是黄沙和红砖。
机器轰隆隆作响,推车拉着水泥来回跑。
沈思晴背着小挎包,站在一堆钢筋旁边,大墩子站在她后头。
工地包工头老王是个黑红脸的汉子,嘴里叼着半根烟,上下打量大墩子。
老王吐了口烟圈,连连摇头:“小丫头,你别给我添乱。这是招干苦力的壮工!你看看他这肚子,走两步都喘吧?我们这搬砖扛水泥,他这种虚胖的干不了半天就得趴下。”
大墩子急了。
肚子虽然大,但那是实打实的肉。
他不等沈思晴说话,直接走到旁边刚卸下来的一车水泥前。
一百斤一袋的水泥。
大墩子弯下腰,左手拎两袋,右手拎两袋。
这就四百斤了。
老王嘴里的半截烟掉在了地上。
接着,大墩子觉得还能拿。
他又弯下腰,用嘴死死咬住第五袋水泥的绑口尼龙绳。
整整五百斤的重量压在身上,他腰杆挺得笔直,迈开大步朝五十米外的搅拌机走去。
脚步落在松软的沙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
周围几个推着独轮车满头大汗的壮工,全都停在了原地,眼珠子差点掉进水泥槽里。
沈思晴拿着小本子,语气非常平静:“王工头,日结三块。包三餐。”
老王猛地回过神,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激动得破了音:“要!马上干活!工钱一天三块五!这兄弟我当祖宗供着!”
有这种怪胎,一车水泥十分钟就能卸完,能省多少人力!
沈思晴在本子上打了个勾,接着一本正经地交代:“王工头,我得提前跟您打个招呼。我这个大表哥胃口有点大。食堂那边……”
“这算什么事儿!”老王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干重体力活的,哪个不吃!咱们工地食堂别的没有,白菜土豆炖粉条、杂粮大白馒头管够!只要他能干,撑死他都行!”
沈思晴沉默了两秒,没再多说。
她离开前跟大墩子交代了一句:“半饱就行。”
安排完大墩子,沈思晴带着毛秋月去了三条街外的红星服装合作社。
合作社里缝纫机踩得咔嗒作响。
厂长赵大姐正愁最近接的一批军工被服赶不出来,招临时工又怕手艺不行糟蹋布料。
毛秋月坐在缝纫机前,看了一眼图纸。
接下来的十分钟,赵大姐亲眼见识了什么叫“无影手”。
布料在毛秋月手里上下翻飞,走线比机器定好的尺寸还要直。
没用缝纫机,她全凭一双手和一根针,五分钟锁完了一件的确良衬衫的边,针脚细密均匀,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赵大姐当时就拍板了,当场点出五百件半成品衣服,外加三大卷线,让毛秋月带回南锣鼓巷慢慢做。
一件手工费两分钱,做完结账。
蛤蟆精池水生最好打发。
沈思晴带他去了街道除虫防鼠办。
池水生光是站在办事处的院子里,附近两条街的耗子连夜拖家带口逃出了三环以外。
办事处主任当场决定聘用他为街道特殊巡查员,一个月底薪二十块,发两套制服。
到了下午四点。
几个精怪的工作基本都落实了。
另一头。
凤栖揣着布包,兜里装着一千多块钱和几张可怜巴巴的粮票,走进了崇文门外的地下黑市。
首都不比红旗县。
这里的黑市藏在纵横交错的胡同深处。
暗哨多,规矩严。
没有熟人带路,生面孔进来就得被扒层皮。
凤栖气质温和,眉眼带笑,整个人看着就是个落魄的贵公子,特别好欺负。
他一路走走停停,很快在一个卖粮的摊位前站定。
摊主是个光头,满脸横肉,穿着厚实的军大衣,坐在木箱子上。
地上摆着几个麻袋,袋口敞着。
凤栖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棒子面。
“棒子面怎么卖?”凤栖问。
光头瞥了他一眼,看他那精致的眉眼,鼻孔里哼了一声:“不要票。一斤六毛五。高粱面五毛。细粮没有。”
这价格比供销社贵了快三倍。
凤栖没急着讨价还价。
手指捻了捻手里的棒子面,颗粒粗糙,透着一股极淡的霉味。
底下的粮发霉了,只在面上铺了一层好粮。
凤栖拍掉手上的粉末,站起身:“粮坏了。底下长毛了。”
光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猛地站起,一脚踢在麻袋上。
周围两个正在抽烟的壮汉立刻扔了烟头,满脸凶相地围了过来,把凤栖夹在中间。
“瞎了你的狗眼!”光头伸出手指,快戳到凤栖的鼻尖上了。
“老子在这条胡同卖了三年粮,谁敢说我的粮长毛?你今天不把这袋棒子面全买了,休想走出这个巷子!”
强买强卖。
黑市惯用的套路。
专门宰这种不懂规矩的生面孔。
凤栖看着快戳到眼前的手指,没躲。
脸上依然带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