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初秋的薄雾笼罩著整座清凉寺,远处的山峦在雾中若隱若现,像是一幅淡墨渲染的山水画。
苏婉清是被一阵诵经声吵醒的。
她睡在大殿旁边的偏殿里,虽说叫偏殿,其实就是一间稍微宽敞些的厢房,周三哥带著工匠们重新铺了地砖、糊了窗纸,又搭了一张简易的木床,虽然简陋,但比露宿街头强了百倍。
苏婉清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侧耳听了一下。
诵经声是从隔壁传来的。
偏殿一共三间,她住中间那间,左边那间堆了些杂物,右边那间昨晚被无心安排给了洪敬岩。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这个小和尚,一大早就给洪敬岩念经?
她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到墙壁边,把耳朵贴在墙上。
隔壁,无心的声音不急不缓地从墙那边传过来,字正腔圆,吐字清晰,带著一种让人心平气和的韵律感。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
《金刚经。
洪敬岩的声音紧跟著响了起来,带著一股压不住的怒气:“小和尚,你到底要干什么?把我绑在这里听你念经?你有病吧?!”
无心的诵经声顿了一下,隨即继续,仿佛没有听到洪敬岩的怒吼。
“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於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
“我在跟你说话!”
洪敬岩的声音更大了,震得墙壁都在嗡嗡作响,“你聋了吗?!放开我!有本事跟我堂堂正正打一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算什么本事?!”
无心的诵经声依旧不紧不慢。
“……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洪敬岩显然是被气得说不出话了,隔壁传来一阵剧烈的挣扎声,木床被晃得咯吱咯吱响,夹杂著粗重的喘息和被绳子勒得生疼的闷哼。
苏婉清捂著嘴偷笑,悄无声息地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她走到右边的厢房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洪敬岩被五花大绑在一张木床上,双手被绳子牢牢地捆在床头,双脚被捆在床尾,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动弹不得。
他的脸色铁青,额头的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无心盘膝坐在床边的蒲团上,袈裟整齐,背脊挺直,手中佛珠缓缓捻动,口中经文不断,目光平静地看著洪敬岩,像是看著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那画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苏婉清实在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洪敬岩猛地转过头,看到门缝里苏婉清那张幸灾乐祸的脸,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妖女!你还敢来看我的笑话?!”
“哎呀,洪公子,你这话说的……”
苏婉清推门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翘起二郎腿,笑眯眯地看著洪敬岩,“我是来探望你的呀。你看你,堂堂棋剑乐府年轻一辈第一人,被绑在这破床上听小和尚念经,这要是传出去,多丟人啊。”
“你……”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苏婉清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咱们好歹也算相识一场,这点面子我还是会给你的。”
洪敬岩气得浑身发抖,奈何手脚被绑得严严实实,连挣扎都挣扎不动,只能瞪著一双血红的眼睛,恨不得將苏婉清生吞活剥。
“妖女,你別得意。等我脱了身,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好好好,杀我杀我。”
苏婉清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不过在杀我之前,你先听完这段经吧。小师父念得挺好的,你听听看,说不定能净化一下你那颗杀戮之心。”
说完,她站起身来,朝无心眨了眨眼。
“小师父,我出去透透气,你继续。”
无心微微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中的佛珠。
苏婉清走出厢房,站在院子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清新。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无心的內力帮她封住了伤口,又上了金创药,一夜过后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她活动了一下手臂,除了有些发紧之外,基本无碍。
这伤恢復的速度,快得有些不正常。
苏婉清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层淡金色的薄膜,那是无心的內力残留在伤口上的痕跡,已经过了一夜,那层金色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比昨天更加凝实了,像是一层透明的琥珀,將伤口严严实实地封了起来。
这个小和尚的內力,不只是浑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性,似乎能加速肉体的自我修復。
苏婉清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
无心啊无心,你到底还藏著多少秘密?
接下来的日子,苏婉清过得很是愜意。
每天早上,无心的诵经声准时响起,雷打不动,比公鸡打鸣还准时。
她会在诵经声中醒来,慢悠悠地洗漱,然后端著一碗粥,坐在偏殿门口,一边喝粥一边看热闹。
看什么热闹?
当然是看洪敬岩被折磨的热闹。
第一天,洪敬岩还在破口大骂。
“小和尚!你放开我!我要跟你决斗!我洪敬岩寧死不屈!士可杀不可辱!”
“金刚经”三个字还没念完,被骂声打断,无心停下来,等洪敬岩骂完,然后从头开始念。
洪敬岩骂了整整一个时辰,骂到嗓子都哑了,无心从头念了整整六遍。
第一遍骂声不断,第二遍骂声渐稀,第三遍偶尔插两句,第四遍基本闭嘴了,第五遍开始翻白眼,第六遍……洪敬岩用一种近乎崩溃的眼神看著无心,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憋出了一句话。
“你到底要念到什么时候?”
“念到施主心平气和为止。”
“我心平气和了!我现在就很心平气和!你放开我!”
无心看了他一眼。
洪敬岩怒目圆睁,太阳穴青筋暴跳,整张脸涨得通红,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公鸡。
无心收回目光,继续念。
第七遍。
洪敬岩彻底不骂了,不是因为他认命了,是因为他的嗓子实在是骂不出声了。
他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盯著屋顶的樑柱,嘴唇一张一合,也不知道是在跟著念还是在诅咒无心。
苏婉清端著粥碗,看著洪敬岩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笑得差点把粥喷出来。
中午,无心做完午课,会端著一碗素斋来给洪敬岩餵饭。
洪敬岩一开始是拒绝的,把头扭到一边,紧闭著嘴,一副寧死不屈的样子。
无心也不勉强,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盘膝坐下,开始念《心经。
洪敬岩饿了一整天,实在撑不住了,趁著无心低头念经不注意,偷偷扭头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囫圇吞了下去。
无心头也没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苏婉清趴在门缝上看,笑得肚子都疼了。
第三天,洪敬岩找到了一个新的反抗方式,以內力封住双耳,不听无心的诵经声。
他修炼的功法特殊,確实有闭耳之法,內力灌注到耳部穴道,外界的声响就会被隔绝大半。
无心的诵经声果然听不见了,洪敬岩长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终於享受了片刻的安寧。
但他高兴得太早了。
无心的诵经声虽然听不见了,但那股声音中蕴含的內力却透过空气传到了他的皮肤上、骨头上、內臟里,振聋发聵,无处可逃。
不是声音。
是法的力量。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口,敲在他的意识深处,把他內心深处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翻出来,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闭上眼睛,浮现在眼前的是他第一次杀人时的画面。
那一剑刺穿对手胸膛的触感,温热的鲜血喷溅在脸上的感觉,那种第一次掌握他人生死的快感和恐惧……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但这些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像是发生在昨天一样鲜活。
他想起那个少年的眼神,直至死前最后一刻都充满了不可置信。
他想起那个夜晚,他提著染血的长剑站在月光下,心中没有一丝悔意,反而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他想起之后的无数次杀戮,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坦然,更加心安理得。
曾经会让他做噩梦的画面,后来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洪敬岩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无心依旧坐在蒲团上,手中的佛珠缓缓转动,口中经文不断。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洪敬岩死死地盯著无心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眼底翻涌著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你以为你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无心停下诵经,抬起头看著他。
“贫僧不是菩萨。贫僧只是一个想帮施主的人。”
“帮我?”
洪敬岩忽然笑了,笑声悽厉如笑,“你把我绑在这里,日日夜夜折磨我,这叫帮我?”
“施主心中有魔,若不除之,日后必成大患。贫僧只是想让施主看清自己的心。”
“我的心很好,不用你看!”
洪敬岩的吼声在偏殿中迴荡,窗纸都被震得猎猎作响。
无心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嘆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