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病拖了两年,时好时坏,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去。正德三年春,范母在病榻上咽了气,临去时拉著范靖的手,嘴里含混地说著什么,谁也听不真切。范靖跪在床前哭了一场——这倒不全是演戏,两年多的朝夕相处,就算是养只猫狗也有感情了,何况是个一心为儿子著想的老太太。
丧事办得隆重。张乡绅带头来弔唁,李县令亲自来祭奠,连布政使吴大人都派人送了輓联。范靖的“孝子”名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按规矩,丁忧期间不能参与政务、不能婚嫁、不能宴乐,但有一件事是允许的,那就是讲学。
讲学在明代士大夫中本是常事,丁忧期间讲学更被视作“守制读书”“砥礪学问”的正经事。范靖早有准备,他用了两年多的时间,把自己脑子里那点现代科学的底子,一点一点地糅进儒学的框架里,缝缝补补,居然也弄出了一个看似自洽的体系。说“自洽”其实是抬举了自己,范靖心里清楚,这玩意儿就是个缝合怪,有一部分是二程和朱熹的,因为他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儒学典籍还就真只有他们的还有一部分是欧几里得、笛卡尔和牛爵爷的,在加他自己的一些歪掰。算是勉强缝合在一起了,但是內部的排异反应其实还是很严重的。但现在只要外表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就够了,今后还可以再慢慢的整理。
出殯后不久,张乡绅便登门了。
“贤弟,节哀。”张乡绅坐在客厅里,抿了口茶,嘆道,“老太太走得安详,贤弟这两年的辛苦,大家都看在眼里。如今虽说在制中,但也不能一味消沉。愚兄有个不情之请——四峰书院的山长赵老先生年迈,年前已经回了老家,书院一时找不到合適的人主持。愚兄想著,贤弟既有大学问,又在制中,不便出仕,不如到书院去讲学,一来排遣忧思,二来也好让后生晚辈们沾一沾贤弟的学问。”
范靖心中一动。他本来还发愁怎么把自己的那套东西传出去,张乡绅这就送来了枕头。不过,他面上还是要推辞一番的。
“世兄抬爱,小弟感激不尽。只是小弟才疏学浅,又在丁忧之中,恐怕……”
张乡绅摆了摆手:“贤弟不必过谦。丁忧讲学,正合礼制。至於才学——贤弟这两年在家里钻研格物』之学,愚兄虽不精通,也略知一二。那日贤弟论格物致知』的三个命题,愚兄回去琢磨了好些日子,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贤弟若是肯去书院,那些后生们有福了。”
范靖沉吟片刻,点头道:“既如此,小弟恭敬不如从命。只是有一节——小弟丁忧在身,不能担任山长之职,只能以客座身份讲学。讲什么、怎么讲,小弟要自定。”
张乡绅笑道:“那是自然。贤弟肯去,已经是给足了愚兄面子。讲什么,全凭贤弟做主。”
四峰书院在县城东郊,占地不大,建立的时间也不算长,张敬斋致仕后也曾到这里讲过一段时间的学,他讲的当然是时文如何写。前任山长赵老先生是个老贡生,学问不算出色,胜在为人厚道,把书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赵老先生告老还乡,书院群龙无首,正是需要有个人去撑一下门面。范靖是举人,这在县里已经是顶尖的读书人了,加上又有孝子的名声,让他去撑一下门面,自然是好的。
我大明的书院一般来说有两种,一种是以应对科举考试为核心的,还有一种则是以学术交流为核心的。当然后者要更高大上一些。至於四峰书院,在这个时候还是以应对科举考试为核心的前者。甚至因为师资力量有限,它的教学重心甚至都不是考举人,而是考秀才。
范靖去的第一天,书院里来了四五十个学生。范靖已经从张敬斋那里知道,书院中其实並没有那么多的学生的。书院里只有二十来个学生,其中除了两个准备参加秋闈的秀才,剩下的全是童生。而如今跑来听讲的,却都是本县乃至邻县的秀才。本来已经告老了赵山长,还有本县的刘教諭,也都到场来给范靖捧场。
范靖不在乎人多人少。他站在讲台上,环顾四周,开口道:
“诸位今日来此,想必心里在嘀咕:这位范举人,不讲八股,能讲什么?我今日便告诉诸位——我今日要讲的是格物致知』。”
底下一阵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格物致知?这就是要讲经义了。只是不知道这为范举人打算按哪种方式讲经义。在书院中讲经义,一般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指向科考的,那就是严格地按照朱熹对四书五经的解释在讲。毕竟科考是以朱熹的观点为標准的。在第一类的书院中,讲授经义,基本上就是这个讲法。而范靖之前虽然有些名气,但更多的是“孝子”的名字,在学术上,他並没有什么名声。再加上四峰书院原本就是一座第一类型的书院,所以大家都以为范举人这是打算把朱熹的剩饭再炒一下了。
至於第二类,那就真的是高大上了,是真正有学问的大儒,讲自己对於儒学的理解的。比如这个时候,刚刚在龙场悟道的王阳明先生,在龙场的讲学,就是这一类了。
范靖不理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
“《大学八条目,始於格物』,终於平天下』。后七条皆有章可循,唯独这格物』二字,两千年来眾说纷紜,莫衷一是。我这些年在家里守制读书,反覆琢磨,略有所得。今日便与诸位分享一二。”
这话一说,大家倒是吃了一惊,因为这样的开头方式,倒像是在第二类的大书院中的第二类讲学了,只是不知道这位范举人能讲出个什么来。
范靖继续道:“要说格物致知,咱们先说第一个问题:什么是知』?”
“古之圣人,他们的知是从哪里来的呢?当然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就是出自天授。那么什么是天授,子不语怪力乱神,咱们也不讲说有个神明突然降临,告诉古代的那些圣人什么学问之类的东西。所谓天授,指的是天以万物之育化,显於古之圣人之前,圣人观而察之,格物而明其理,这便是天授的知』。古时候苍頡始视鸟跡之文造书契,这就是天授的知。天行有常,天道无私,所以天不仅以万物之育化显现在古之圣人之前,也同样显现在你我之前。只是我们没有做足格物的功夫,所以未能学到。其实夫子在教导学生的时候,也传授过这一点的。”
范靖转过身,面对著这些似懂非懂的面孔,缓缓念道:“予欲无言。』子贡问: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夫子答: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这一段《论语,在场的人都是读过的,但从未有人这样解释。一个学生忍不住问道:“范先生,您的意思是,夫子要学生从天地万物中求学,而不是只从老师嘴里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