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士人们面面相覷。圣人的话不能验证,就不是天理?这是要质疑圣人?
“范先生此言差矣!”周举人霍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圣人之言,万世不易,岂是你一句不能验证』就能质疑的?你方才那些话,是对圣人的大不敬!”
林鸿也皱起了眉头,似乎对范靖这番话不太满意。
范靖却不慌不忙,朝周举人拱了拱手:“周先生且慢动怒。范某斗胆请教一句——《孟子中,有个著名的典故,叫作尽信书不如无书』,不知周先生可还记得?”
周举人一愣。
“这是《孟子·尽心下里的话,孟子读《尚书所发的议论。”范靖不紧不慢地说,“孟子说,《尚书记载武王伐紂,血流漂杵。孟子却说,武王是至仁之君,紂是至不仁之主,天下归心於武王,怎么会杀得这么惨烈?所以他得出一个结论: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他环顾四周,提高了声音:“诸位,敢於质疑《尚书的,不是別人,正是孟子自己!是亚圣!所以对圣人的话抱一点怀疑之心,以求得出真知,不正是合乎圣人之道的吗?”
周举人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当然读过“尽信书不如无书”这一章,但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经范靖这么一说,他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厅中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有人点头称是,有人摇头反对,更多的人皱著眉头,像是在努力消化范靖说的那些话。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角落里传来。
“范先生这格物新说』,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鬚髮花白,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衫,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怎么开过口。眾人转头看去,纷纷起身行礼。
“王老先生。”
范靖这才知道,这位是福建漳州府来的王老先生,是个老举人,在当地颇有名望,据说年轻时与不少名士有过交往。
“不知王老先生想起了谁?”范靖拱手问道。
王老先生捋了捋鬍鬚,缓缓道:“老夫年轻时游学,曾听人说起,前些年有个叫王伯安的进士,因为得罪了刘瑾,被贬到贵州龙场。在那里,他穷极思变,悟出了一套新学问,说什么心即理』,又说知行合一』致良知』。这人的学问,虽说与范先生颇有不同,但要顛覆程朱、別开生面这一点,倒是有几分相似。”
王伯安就是王阳明,伯安是他的字。范靖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老先生说的这位王伯安,可是王守仁王先生?”
“正是。”王老先生点头,“范先生也知道他?”
“略有所闻。”范靖道,“听说王先生当年还在京师的时候,曾经因为上疏论救言官,触怒了刘瑾,被廷杖四十,贬为龙场驛丞。后来刘瑾伏诛,王先生才得以起復。这知行合一』致良知』的话,范某也略有耳闻,只是不曾细读过王先生的著作,不敢妄加评论。”
这话半真半假。范靖上辈子確实读过一些关於王阳明的东西,不过大多是二手资料,原文只翻过几篇。他不敢说自己懂心学,但至少知道王阳明的几个核心概念。
王老先生却似乎来了兴致,追问道:“范先生既然听说过王伯安的学问,可知道他的心即理』是什么意思吗?”
范靖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我记得程朱说性即理』,说的是人的本性就是天理的体现。王先生的心即理』,大概是將这层意思往里推了一步。”
王老先生点点头,又摇摇头:“老夫虽然不赞同王伯安的学问,但也不得不承认,此人思虑极深。他將程朱的性即理』往前推了一步,变成了心即理』,说心外无理,心外无物』。范先生方才说,天理需要验证——可在王伯安看来,天理就在心中,何需外求?何需验证?”
范靖抬起头:“王先生说心外无理』,又说只需要在自家心上去求,不必外騖。但范某想问一句——王先生的这个心』,是一个人一个样,还是同一个尺寸?”
王老先生一愣。
“如果是同一种尺寸,那凭什么张三的心求出来的理,就一定是李四的理?张三说杀人放火是理,就真的是理了?”范靖语速加快,“如果是一个尺寸——那总不能光凭一张嘴说,总要指出那个共同的、剥不掉的东西是什么,才算把道理立在磐石上了吧?而那个东西,就是天理。如果天理不在心外,那为什么不直接格心』就好,为什么还要格物?”
“范先生果然对王学有所研究。”王老先生笑道,“不过,老夫倒是有个提议——改日找个机会,安排范先生与王伯安的弟子辩上一辩,看看究竟是谁的道理站得住脚。”
范靖心中一动。他知道王阳明这几年正在江西、南直隶一带讲学,弟子眾多。如果真有机会与他的人辩论一场,自己的这套东西也许能通过他们的嘴传到王阳明本人那里,甚至引起他的注意——不论是赞同还是反对,只要能引起注意,就有机会让这学问走出偏远的广东,进入天下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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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如此,那是范某的荣幸。”范靖拱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