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五年冬,南京。
王阳明从刑部衙门散衙回来,换了一身半旧的燕居道袍,刚在书房里坐定,铺开纸准备给京中的友人写一封回信。在南京刑部主事这个位置上,他每日与案牘刑名打交道,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厌烦,只是觉得日子过得有些空落。所幸南京与江西不远,门人弟子时有往来,倒也不至於太寂寞。
他提笔写了几个字,忽然搁下笔,望著窗外出神。
近来心中常有鬱结。龙场一悟,自觉於“心即理”三字颇有发明,与门人讲论时也讲得酣畅痛快。但隨著讲学日久,往来辩难也越来越多。程朱门下的学者斥他“师心自用”,说他废弃格物工夫,空谈本心;便是自己的门人中,也偶有偏於空疏、不务实学的苗头。
“知行合一”四个字,他在龙场时以为是千圣不传之秘,如今说出去,却总有人把“行”字看轻了,以为悟了便算行了。这不是知行合一,这是把知行都合没了。
他正想著,外面僕人进来稟报:“先生,有个姓徐的秀才求见,说是您的学生,还带了一样稀奇东西来。”
“姓徐?”王阳明略一思索,“可是徐爱?”
“不是徐爱徐先生,是徐樾徐秀才,说是从江西一路过来的。”
王阳明点了点头。徐樾是他前年在庐陵时收的学生,为人篤实,只是学问上还有些拘泥。他吩咐僕人请徐樾进来。
徐樾进门便深深一揖,手里抱著个长条布包,神色兴奋得像得了什么宝贝。
“先生!学生前几日在南昌府,买了一桩稀罕物,不敢独享,特地带给先生看看。”
王阳明笑道:“什么稀罕物,要你从江西一路抱到南京来?”
徐樾打开布包,取出一根黄铜铸的圆筒,约莫大半尺长,两头嵌著玻璃。他双手捧到王阳明面前:“先生请看,这东西叫千里镜』。先生不妨拿它望一望窗外。”
王阳明接过铜筒,在手里翻了翻。做工尚算精细,筒身上还刻著一行小字:四峰书院监製。他把一头凑到眼前,按著徐樾的指点,闭上另一只眼,慢慢转动筒身调整距离。
片刻之后,他的手忽然不动了。
窗外是南京城的街巷。他原本只能看见对面人家的屋顶和几株槐树,此刻那槐树梢头的一只麻雀,竟清清楚楚地被拉到了眼前——他能看见麻雀的灰褐色羽毛上每一丝纹理,能看见它歪著头时眼珠里的一点光。
王阳明把铜筒放下来,看了看窗外那只以肉眼看去不过是个小黑点的麻雀,又举起铜筒看了看,如此反覆数次,方才转头问徐樾:“这千里镜,哪里来的?”
“广州府一个姓沈的玉器商人制的。”徐樾道,“听说是一个书院里的先生教的法子,他们便照著做出来卖。如今在广州、南昌、武昌都开了铺子,一架卖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王阳明笑了一声,“倒也不贵。这东西若是用在九边的城墙上,敌军还隔得老远,守將便能看清他们的旗號、人马,比探马还快。用在海上也是一样——倭寇的船还没靠近,先就被望见了。”
徐樾连连点头:“先生说得是。不过学生今日来,倒不只是为了让先生看这千里镜。”他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厚厚的,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上印著几个字——“格物小录·千里镜之理附”。
“这是隨千里镜附带的,每卖一架就送一份。学生看了,觉得——”徐樾顿了顿,“觉得先生或许会感兴趣。”
王阳明接过那叠纸,就著书房的灯光翻开了第一页。那是一篇序文,標题是《格物四步,开门见山便是一段话:
“古人曰格物致知,然如何格,如何致,语焉不详。今试以四步言之:一曰观物察变,二曰立假,三曰演绎,四曰验物证理。”
下面逐条有解释。观物察变,是把东西放在不同情形下,仔仔细细看它会出什么现象。立假,是把观察到的现象归纳起来,提出一个可能的猜想。演绎,是顺著猜想往下推,推出还没见过的现象。验物证理,是把推出来的结论拿到实物上去验证——验证了,猜想就是理;验证不了,就回去改猜想。
王阳明读到“验物证理”四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不自觉地將书凑近了一些,手指压在纸面上,逐字逐句地往下移动。
翻过几页,是一篇关於“真知与偽知”的短文。文中说,从別人那里听来的、从书上背下来的,没有经过自己亲身验证的,都只能叫“偽知”。只有自己亲手格过,亲自验证过的,才能叫“真知”。真知才能诚意正心,偽知不能。文中还举了个例子——说秦檜也是读过圣贤书的,还高中进士,但他真的知忠孝吗?他不知,因为他没验证过。
王阳明读到这里,忽然抬头看了徐樾一眼:“这篇你读了?”
“读了。”
“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