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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豹房问对

范靖到工部虞衡清吏司报到,不过才十天。

虞衡司管的是山泽采捕、陶冶铸造,以及军器製造的一部分事务,是个既清且苦的衙门。清,是因为没什么油水可捞;苦,是因为一旦有修河治水、督造军器的差事,虞衡司的官员就得下到州县去盯著,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范靖倒不觉得苦,他在四峰书院教算学的时候,条件也没好到哪里去,反倒是虞衡司的衙门里堆满了各地呈报上来的矿冶、铸造、军器图纸,这让他隱隱有些兴奋——这些东西,都是可以用来“格”的。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些图纸翻完,豹房的口諭便到了。来传旨的是个小太监,看样子很是稚嫩,传完了话,还好奇地打量了范靖几眼,大概是早就听说过这位能做千里镜的“格物进士”的名头。

口諭只有一句话:明日往豹房见驾。

范靖接了口諭,心里倒还算平静。毕竟他上次被皇帝注意到,就是因为千里镜和连珠摆。如今皇帝召见他,大约是又有哪件新奇的玩意儿入了陛下的眼,想让他看看能不能再做点什么。他整了整衣冠,將官服上的褶皱一一抚平,掛好,便早早地便歇下了。

次日一早,范靖跟著传旨的太监进了豹房。豹房虽是正德皇帝日常起居之所,但范靖上一世在bj工作过几年,连故宫都是去过好几次的。这豹房虽然进不去,但他在书上看过不少资料,知道它的布局和规制。如今亲眼见了,倒也不觉得如何震撼——不过是几进院子连在一起,有花园,有兽苑,有演武场,规模比紫禁城小得多,只是更隨意些,也更乱些。

他被领进一间偏殿,殿里点著几盏灯,中间摆著一张长条案几,上头铺著一幅舆图,从大同到宣府、从延绥到蓟州的各处关隘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正德皇帝正背对著他,俯身在舆图上看著什么。

范靖进门的时候,看见的不是一个正襟危坐的天子,而是一个披著罩甲、腰悬佩剑、脚蹬马靴的背影。要不是殿里还站著两个太监,他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进了哪个武將的军帐。

“臣范进,叩见陛下。”他收回目光,依礼叩拜。

“起来吧。”正德皇帝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这是范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位传说中的荒唐天子。他的年纪大约三十岁出头,脸庞瘦削,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毫不遮掩的直接。范靖注意到他的罩甲上绣的是五爪金龙,但罩甲的肩部有一块明显的磨损,像是真的穿过不止一次。

“你运气不错。”正德皇帝开门见山,“朕本来打算明天去西山阅兵的,要是今天不召你,就要拖到下个月了。”

范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便只是躬身站著。

正德皇帝绕到案几前面,拿起一根马鞭,指著舆图上一处標註著红色標记的地方:“你在兵部观政了半年,朕今日便考考你,看看你学到了什么。”他用马鞭轻轻敲了敲舆图上长城以北的那一大片区域,“自古以来,北边的蛮夷就没有消停过。周朝有獫狁,两汉有匈奴,唐朝有突厥回鶻,宋朝有契丹、女真、蒙古。如今又有小王子达延汗,才消停了几年,又把漠南蒙古各部都统一了。朕问你——为什么北患千年不绝?”

范靖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正德皇帝召见他,不是问千里镜,也不是问连珠摆,而是问这样一个题目。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牵涉极深——地理、气候、生產方式、政治制度、军事技术,几乎无所不包。他在兵部观政的半年里,確实翻过不少边关塘报和歷代兵志,也听武选司的老吏讲过一些北边的掌故,但要回答“北患千年不绝”这个题目,光靠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斟酌著开口道:“陛下所问,是千古难题。臣学识有限,只能就臣所知,斗胆陈说一二。”

“你但说无妨。”正德皇帝丟下马鞭,在案几后面坐了下来,隨手端起一盏茶,做出了一副准备听长篇大论的架势。

范靖沉吟了片刻,开口道:“臣以为,北患千年不绝,根源不在蛮夷之强,而在南北之地利不同。此事陛下从周朝说起,臣也想从周朝答起。周朝刚刚建立的时候,其实蛮夷比如今多得多。当时诸夏不过数百里之地,而四方皆是蛮夷。便是周天子直属的京畿附近,也还有淮夷、徐戎杂处其间。那时的蛮夷,不是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见正德皇帝没有打断,便继续往下说。

“周天子用什么法子对付这些蛮夷呢?臣以为,靠的是两样东西。第一样,是分封殖民。周天子把宗室功臣封到各地去,让他们带著自己的族人和军队,到蛮夷环伺的地方去建立城邑。一个封国就是一个武装据点,几十个封国便是一张网,慢慢地向外扩张。

第二样,是技术优势,变夷为夏。比如蛮夷刀耕火种,种一年便要换一块地,所获极为微薄,常常食不果腹。而诸夏之人有井田之法,深耕易耨,粪土施肥,同样的土地,收穫却是蛮夷的数倍之多。蛮夷要想不挨饿,就要和诸夏学种地。学了种地,便要定居;定居了,便要建房屋、穿衣服、定製度。一代两代人下来,蛮夷便和诸夏越来越像,最后就成了诸夏的一部分。”

正德皇帝端著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咀嚼“变夷为夏”这四个字。

范靖继续道:“其实后世也还有这样做的。浙江、福建以至於两广,在古时候都是百越文身之地,刀耕火种,断髮文身,与中原大不相同。但秦汉以来,中原之人不断南迁,带去农耕之法、诗书之教,那里的人要过好日子,就要向华夏学,学来学去,就变成了华夏。所以如今这些地方便都成了华夏。

可是有一个地方例外——北方的大漠草原。那里雨水稀少,天寒地冻,大漠草原上种不了庄稼。那里的蛮夷学不了种地,便变不成诸夏。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种不了地的地方,连诸夏之人迁过去,时间久了,也不得不放弃耕作,改学游牧,於是移过去的华夏之民,最后却变成了蛮夷。

譬如匈奴,据《史记所载,乃是夏后氏之苗裔,黄帝子孙。只因迁徙到草原大漠,適应了那里的风土生计,便变成了蛮夷。这便是变夏为夷。这也就是蛮夷入华夏则华夏之,华夏入蛮夷则蛮夷之了。”

正德皇帝把茶盏放下了,抬起头来看著范靖。范靖这番话里有一些东西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比如诸夏和蛮夷的最根本的界限不在其他的,而是债种地与放牧;比如同样是把人派到蛮夷之地去,往南走是变夷为夏,往北走却是变夏为夷。这些道理说起来简单,但千百年来好像確实没有人这样明明白白地讲过。

“所以北患千年难平,因为那些地方打下来也没有用——汉人到了那里,会变成蛮夷;蛮夷留在那里,永远是蛮夷。武帝打匈奴,打贏了又如何?漠南漠北,打下来也种不了地,只能空著。可不打呢?人家却要打过来。”

正德皇帝站起身来,在舆图前面踱了几步,忽然转过身来:“那你说,这个怪圈就没有办法破了吗?朕若是能破了这个千年难题,那岂不是要成千古一帝了?”

范靖注意到正德皇帝说“千古一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恢復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態。他低下头,斟酌著措辞。他知道自己的回答不能太满——他只是一个刚从地方上调到京城的六品小官,如果张口就说“臣有良策”,那就不是自信,而是狂妄了。

“陛下,”他缓缓说道,“臣以为,若要破此难题,有一条根本的原则:对北虏用兵,不能只算军事帐,更要算经济帐。从前中原对北虏用兵,打贏了是亏本的——大军出塞,粮草转运千里,耗费亿万,打下来的土地却既不能种田,也不能收税,只能空著。空著的土地,过不了几年又有新的游牧部落占据了,朝廷还得再派兵去打。如此周而復始,无穷无尽。就像汉武帝,横扫绝域,何其伟哉!但也耗尽国力,弄得国內户口减半,人民流亡,不得不下詔书罪己。这便是打贏了也亏本。”

他顿了一顿,抬起头来:“所以臣以为,对北虏用兵,一定要是能得利的。得利不一定是金银財帛,可以是马匹,可以是皮毛,可以是药材,可以是任何能在中原卖得上价钱的东西。若是朝廷能设法让北虏之地的生计与诸夏紧密相连——比如让他们的马匹除了卖给中原就別无销路,让他们的皮毛只有经过中原的商队才能运到西域——那他们便是想不来,他们的生计也不答应。”

正德皇帝挑起眉毛:“你是说,用买卖来控制他们?”

“不只是买卖。”范靖想了想,谨慎地补充道,“臣的意思是说,要让北虏之人明白,跟著中原能吃饱饭,和中原做对便要吃西北风。但这个吃饱饭』不能是朝廷白白送给他们——白送是养不熟的。必须让他们用自己的出產来换,让他们觉得离开了中原,自己的日子就过不下去。到了那一步,朝廷用兵是赚的,不用兵也是赚的。至於具体用什么法子来做,臣还没有完整的想法。就算有了一些想法,也要一点一点地去试,看看有没有效果,再根据效果一点一点地调整。”

正德皇帝在舆图前面踱了两圈,似乎在消化范靖的话。过了片刻,他转过身来,脸上带著一种奇怪的表情。

“你说的这些,朕以前没听过。”他说话的语气很直接,不像是在夸奖,也不像是在批评,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些翰林院的学士们,每次朕问起北边的方略,他们要么说选贤任能,修德怀远』,要么说整军经武,犁庭扫穴』——说来说去就是这两套话,朕听都听腻了。你说的这个,倒有点新鲜。”

他走回案几后面,拿起那根马鞭,在手里把玩了一下,忽然指了指范靖:“你既然能想出这些,那朕便给你一个方便。你回去之后,若是想到了什么具体的法子,可以写成条陈,直接递到豹房来。朕准你隨时上书。”这话一出,范靖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几个太监已经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隨时上书——这是连六部侍郎都未必有的特权。一个六品主事能有这样的待遇,说出去怕是要让人眼红。

范靖跪下谢恩,正要起身,正德皇帝忽然又补了一句:“对了,朕听说你前些年在广东弄了不少新玩意儿,什么千里镜,什么连珠摆。你在工部好好干,说不定朕哪天又想起什么事来要问你。”

范靖应了一声,躬身退出偏殿。走出豹房大门的时候,早春的冷风迎面扑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他刚才在正德皇帝面前说的那些话,虽然在措辞上已经儘可能温和,但骨子里的思路和朝堂上那一套传统的“剿抚並济”已经有了分野。

他一路走回住处,脑子里反覆回想著自己刚才的回答。他不是不知道正德皇帝想听什么——正德皇帝想听的是一个能让他成为千古一帝的方案,一套能彻底解决北虏问题的宏伟蓝图。但范靖心里清楚,彻底解决北虏问题,是直到后世都没有完全做到的事情。他不可能在一个下午的对答里拿出一套万全之策,他能说的不过是一个方向,一个思路。而这个思路,能不能真正落地,他也没有把握。

但他至少有了一个机会。正德皇帝许他隨时上书,这就给了他一条直接向皇帝传递想法的通道。在如今这个朝堂上,有资格走这条通道的人,屈指可数。如果他真的能在这条通道里说出一些有用的东西,也许——只是也许——他真的可以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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