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站起身,走到林清秋面前。
她正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小马扎上,盯著墙上一张撕了一半的旧海报发呆。
“走。”
陈砚披上夹克,“带你认认门。”
两人没叫其他人,顺著下坡路走了两公里。
黄昏时分,电影宫正门前的广场上风很大。
红毯铺了一半。
宽阔的台阶在暗沉的天光下,显得庄严肃穆。
周围是忙碌的工人,正在搭建转播架,各种语言的叫骂声此起彼伏。
陈砚停下脚步。
“什么感觉?”
他问。
林清秋仰起头,看著那长长的阶梯。
“这就是个祭坛。”
她的话很轻,却带著骨头里的狠劲,“用血和肉换名利的地方。”
“你说得对,这就是祭坛。”
陈砚指著那条尚未完工的红毯,“这里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有没有钱,也不看你背后站著哪个大老板。”
他看向远处的转播架。
“陆海明那种人,在这里买不到尊重。”
他转回视线,看著林清秋。
“这里只认作品。”
“灯光一暗,银幕亮起,你就是这里的王。”
冷空气灌进肺里,激得林清秋浑身发抖。
“我想走上去。”
“你会上去的。”
陈砚说。
“而且是走在最中间。所有的镜头都会对准你。”
回到公寓,天已经彻底黑了。
苏晚正趴在昏暗的檯灯下对帐,计算器的按键被她敲得噼啪作响。
桌子上堆满了各家媒体的联络单和报价表。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陈砚,信箱里有个东西。”
她递过来一个信封,神色明显有些不安,“没贴邮票,直接塞进来的。”
陈砚接过来。
奶油色的重磅纸,边缘烫金,质感很好。
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深蓝色的邀请函。
邀请函上写著海明之夜,副题是电影与地產的跨界之约。
时间是明晚8点,地点是阿特米斯號私人游艇。
右下角还有一行手写的中文。
字跡娟秀,力道很足。
“陈导,听说尼斯的麵包不太好消化,来喝杯香檳?”
落款是陆海明。
林淑芬推门进来,手里拿著几份刚收集到的场刊资料。
看到邀请函,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陆海明包下了阿特米斯號。”
林淑芬把资料扔在桌上,倒了杯冷水一口喝乾,“他约了欧洲几个最大的发行商和院线老板,还在游艇上安排了所谓的女星派对。”
她看向陈砚。
“这是要在你的主场,提前把你的路全堵死。去不去?”
陈砚没出声。
他拿著那张精致的邀请函,走到桌边。
桌上放著那个生锈的胶片筒。
他把邀请函平整地放在胶片筒旁边。
一个光鲜亮丽,带著资本的傲慢。
一个锈跡斑斑,压著底层的挣扎。
“他不是想堵我的路。”
陈砚看著那两样东西,说得很稳,“他是怕我兜里的东西,怕我掀了他的桌子。他在试我的底牌。”
他转过身,看向苏晚和张远。
“通知下去,明天不去酒会。”
苏晚迟疑了一下。
“那我们去哪?”
她抬眼看著陈砚。
“总不能在公寓里干坐著等首映吧?”
陈砚拿起桌上剩下的一块硬麵包,慢慢咀嚼。
窗外,远处的海面上,豪华游艇的灯火亮得刺眼。
“去电影宫。找德彪西厅的放映主管。”
“去干嘛?”
张远挠了挠头,“片子不是已经交上去了吗?”
“调色。”
陈砚咽下麵包,“《守夜人的色调,必须严格按照我提供的色卡来,一个参数都不能差。”
他抬眼看向窗外。
“我要让那帮自以为是的欧洲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东方黑色电影。”
他停了一下。
“陆海明喜欢在船上摇晃,我喜欢在黑屋子里讲故事。”
窗外,一只海鸥掠过夜空,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啸。
次日清晨。
陈砚没有理会昨晚那张烫金的邀请函,直接带著张远,抱著那个沉甸甸的胶片盒,敲开了影节宫德彪西厅的后门。
放映室里,机器运转的嗡嗡声震得人耳朵发紧。
放映主管皮埃尔是个脾气古怪的法国老头,头髮花白,鼻樑上架著厚重的树脂眼镜,正对著几个实习生大发雷霆。
“中国来的?”
皮埃尔翻看著组委会的排片表,用法语嘟囔著,语气很不耐烦。
“你们的要求太繁琐了。”
“为什么要单独调整三號机的对比度?”
“这里的放映机是全欧洲最顶级的,它永远不会出错。”
“我没时间陪一个新人玩过家家。”
陈砚没有浪费口舌解释。
他走上前,从包里抽出那段从国內带来的残片,直接卡在观片灯下。
“皮埃尔先生,请看这段。”
陈砚切换成流利的英语,发音標准,而且专业,“第42分钟15秒,雨中的空镜头。”
“我不需要机器的完美,我需要画面的准確。”
“如果按照你们的常规高光参数,女主角眼角的那滴雨水会彻底糊掉。”
皮埃尔皱起眉头,不情愿地凑了过去。
“这滴雨水,是整部电影情绪的锚点。”
陈砚指著胶片上的微小细节,“东方美学讲究留白,不是高光的粗暴填充。”
皮埃尔盯著观片灯看了足足一分钟。
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再看向陈砚时,老头收起了之前的轻视,重新打量眼前的年轻人。
“年轻人。”
老头嘟囔了一句,“你是第一个为了两帧画面,敢跑来教我做事的导演。”
“你的画面语言,很危险,也很迷人。”
他转过身,衝著旁边的助手大吼。
“去!把三號机的参数重调,按照他说的办,今晚之前必须调试完毕!”
陈砚站在机器旁,看著齿轮重新咬合。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