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电影开拍前的第一声锤响。
碎裂的水泥块砸在脚边。
陈砚踩过灰尘,避开横在地面上的电缆,推开冷库角落的小木门。
屋子里瀰漫著浓重的酒精味和廉价艾草烟气。
林清秋躺在简易行军床上,上半身裸露,背部皮肤紧绷。
六根细长的银针刺入她的脊椎两侧。
电针仪发出低沉的嗡鸣,针尾在电流的带动下发生细微颤动。
“陈导。”
林清秋侧著脸。
她的额头抵著被单,汗水顺著鬢角滴落在帆布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陈砚把一叠卷著的钟楼设计图扔在床头柜上。
他拉过一张掉漆的铁椅子,坐下。
“还有多久结束?”
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拨动电针仪的旋钮。
电流指示灯从绿色变成黄色。
“这组还要十分钟。她的肌肉炎症很重,电荷必须加大。”
林清秋的指尖抓紧行军床的边缘。
指关节凸起,指甲在帆布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砚展开设计图,红色的马克笔在图纸中心画了一个圆圈。
“《雷鸣里的那个女人,死在钟楼坍塌的前五分钟。剧本你看了三遍,告诉我,她当时在想什么?”
林清秋闭上眼睛。
电流带动她的背部肌肉发生一下又一下的痉挛。
“她在害怕。她想逃。钟楼的木樑在响,她觉得那是个陷阱。”
“错。”
陈砚用指关节敲击图纸。
清脆的纸张撞击声盖过了仪器的嗡鸣。
“她不害怕。她从出生就住在这座楼底下。对她来说,木樑断裂的声音和风声没区別。”
林清秋睁开眼,转头看向陈砚。
她的瞳孔缩得很小。
“不害怕?”
“她不是受害者。她是这钟楼里的一粒尘土。尘土不会想逃,尘土只会隨著风的方向掉进缝隙里。明白吗?”
陈砚站起身,走到电针仪旁。
他看著那一排颤动的银针,语气没有起伏。
“从明天开始,医务室撤掉。你搬到冷库中心去住。那里的钟楼骨架已经搭好了。”
林清秋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住在骨架里?”
“睡在那堆还没干透的木屑上面。什么时候你身上的味道和那些木头一样了,什么时候开机。”
房门被推开。
苏晚拎著两个保温桶走进来,刚好听到这句话。
她停住脚步,视线在陈砚和林清秋之间来回移动。
“陈砚。这里的冷库温度只有六度。清秋的腰伤受不了潮气。你让她住在木头堆里,那是折磨。”
陈砚没看苏晚。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个空烟盒,在背面写下一个地址。
“这是张远的电话。晚上他会送睡袋和热水瓶过来。”
苏晚放下保温桶,走到陈砚面前。
“我不同意。我可以给她租最近的酒店。拍摄的时候怎么要求都行,但现在还没开机。”
陈砚把笔收好,直视苏晚。
“你想让她拿奖,还是想让她平庸?”
苏晚的话堵在喉咙里。
“艺术追求和毁掉演员的身体是两回事。”
陈砚绕过苏晚,手掌按在门把上。
“在坎城,评委席喜欢看到的不是完美的演技。他们喜欢看一个灵魂在镜头前被碾碎的过程。林清秋,你自己选。”
林清秋伏在床上。
她看向那一排颤动的针,呼吸变得粗重。
“我住。明天天亮前,我搬过去。”
陈砚拉开门,走出房间。
冷库的大厅里,电火花正在黑暗中跳跃。
吴刚戴著护目镜,正握著电焊枪在焊接底部的工字钢。
刺眼的蓝光照亮了整座冷库。
几十根巨大的原木堆放在中央。
三名老师傅正挥动斧头,剥开湿润的树皮。
木屑飞溅在空气中。
那种新鲜的、带著泥土气息的木头味道充斥著鼻腔。
“陈导。按照你的要求,所有的榫卯结构都留了鬆动位。”
吴刚摘下护目镜,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他指著已经初具雏形的底部框架。
“只要你拉动机房那个总开关,这一圈十二根承重柱会按照顺序崩断。整座钟楼会向左侧倾斜四十五度,然后垂直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