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啦。”
照片被撕成两半。
陈砚又撕了一次。
纸屑纷纷扬扬地落在合同上面。
“陆海明在里面的朋友』,还没这个资格。”
陈砚站起身,单手按在桌沿上。
由於发力,桌上的水杯晃动了一下,水珠溅在沈从周的手背上。
“至於我父亲的厂房,让他儘管查。他在那儿做了三十年。如果几个消防环节就能让他破產,那他也白混了。”
沈从周的脸色从红变白。
他死死按著那份合同,指关节处微微泛黄。
“陈砚。上海不是津门,更不是你那个北电实验基地。”
“陆海明只是个暴发户。他背后牵扯的利益网,你这种学生这辈子也试不出深浅。”
沈从周的声音变得阴冷。
“龙標。没有上海这边的盖章,你的《雷鸣就是一卷违禁品。你连北电的校门都出不去,更別想去柏林。”
陈砚绕过餐桌。
他走到沈从周身侧,微微俯下身。
餐厅的空调出风口正对著两人的头顶,吹动了陈砚额前的碎发。
“沈先生。你见过钟楼塌下来的样子吗?”
陈砚侧头问。
沈从周没说话,肩膀缩了一下。
“地基烂了,补漆是没用的。只能炸了重盖。”
陈砚拍了拍沈从周的肩膀。
手掌落下的位置,正是刚才撕开的照片残骸。
陈砚转过身,大步向餐厅外走去。
沈从周坐在原位,盯著那盘只剩白骨的鱸鱼。
他用力挥手,將那副骨架掀翻在地面上。
碟子砸在红地毯上,闷响一声,没有碎。
白色的骨刺插进地毯的缝隙里,像几根钉子。
陈砚走出长城饭店。
外面的空气比饭店里冷得多。
路边的计程车排成长龙。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避开风,点燃。
他没回麵包车。
他走到一个报刊亭旁,投进一枚硬幣。
电话拨通了。
那是严怀忠的私人住宅。
电话在那头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餵。”
严怀忠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倦意。
“老师。是我。”
陈砚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喷在玻璃窗上。
“说吧。大半夜的。”
“上海那边。是谁在管龙標?”
陈砚问。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死寂。
只有电波带来的微弱滋滋声。
严怀忠在那头猛地咳嗽了几声。
“沈家找你了?”
“嗯。”
“陈砚。那是个马蜂窝。上海製片厂的老厂长退下来了,现在接手的,是沈从周的那个妹夫。”
严怀忠嘆了口气。
“他手里握著那支红色的判官笔。他说你有违禁镜头,你那一卷底片就是废纸。”
“燕京这边。部里也在等上海的態度。”
陈砚用手指在结了雾气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圆圈。
他在圆圈中心重重戳了一下。
“老师。帮我查一个人。”
“谁?”
“当年陆海明在上海拿批文的时候,给他担保的那个中间人。姓什么,住哪,家里还有谁。”
陈砚的声音极其冷。
“你要做什么?”
严怀忠的声音拔高了。
“不做什么。我只是想去上海洗片子。”
陈砚掛断了电话。
他走出电话亭,把手里的菸头按在垃圾桶上方的金属片上。
火星熄灭。
他看向南方。
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
那是上海的方向。
此时,不远处的黑暗中。
一辆掛著上海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发动。
车灯切开夜色。
光柱扫过陈砚的脚踝。
陈砚没有回头。
他拉开麵包车的车门,坐了进去。
“砚哥。去哪?”
张远问。
“去冷库。”
陈砚扣上安全带。
“让吴刚把炸药的引信检查一遍。所有的。一个都不能落。”
麵包车发动。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迴响。
后视镜里,长城饭店的灯火通明,像一具巨大的发光墓碑。
陈砚盯著挡风玻璃。
那是他进入上海这个圈子前,最后的倒计时。
定格。
陈砚的手指搭在车窗边缘。
一张被揉得稀烂的照片残角从他的指缝间滑落。
掉进柏油路面的裂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