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精明但不刻薄的亮。
“你找我?”
“门卫大爷说您这里有个房子出租?”
“哦——”她放下手里的漏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说的是五楼那个单间嘛,你等一下,我把这碗冒菜给人家端过去。”
她端著一碗冒菜,碗很大,里面堆著各种菜:藕片、土豆、豆皮、木耳、宽粉、午餐肉、鵪鶉蛋……上面浇了一层红亮亮的汤汁,撒了香菜和花生碎。那碗冒菜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的胃又叫了一声。
钟姐回来,从柜檯下面摸出一串钥匙:“走嘛,我带你上去看看。”
房子在五楼,没有电梯,他拖著箱子爬了五层楼,气喘吁吁,钟姐走在前面,脚步比他轻快得多。
“你这个体力不行哦”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年轻人爬个五楼就喘成这样。”
“我……最近锻炼得少。”
她没多问,打开门让他看。
单间不大,大概十五平米,带一个独立的卫生间,房间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南,採光不错,能看到楼下巷子里的梧桐树。床单是乾净的,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放著一个烧水壶。
“这个房子之前是我女儿在住,她去年搬到天府新区那边去了,就空出来了,家具家电都是现成的,你拎包入住就行。”钟姐靠在门框上说。
“多少钱一个月?”
“一千二,水电气另算,但是不多,一个月也就百把块钱。”
一千二,他在杭州的出租屋月租三千八,面积也没比这大多少。
“行,我要了。”
“你都不还个价?”钟姐有点意外。
“您这个价格已经很便宜了。”
钟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你叫啥子名字?”
“陆知行。”
“哪里人?”
“祖籍南充,在杭州工作过几年。”
“哦,那算半个四川人嘛。来成都干啥子?”
“休养。”
钟姐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看你脸色是不太好。行,你先住下来,有啥子事找我就行,我楼下的冒菜馆天天都在。对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嘛,房租你每个月转给我就行。”
他加了钟姐的微信。她的微信头像是一碗冒菜,暱称叫“钟姐冒菜正宗的哈”。
“你吃了晚饭没有?”钟姐问。
“刚在对面吃了碗面。”
“吃麵哪行?你等著,我下楼给你弄碗冒菜。你这个身体,要吃点热乎的、有汤有水的。”
他想说不用了,但钟姐已经下楼了。他站在房间里,听著她的脚步声噔噔噔地消失在楼梯间里,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一个小时以前,他还是一个刚下飞机的、不知道住哪里的外地人。现在,他有了一个房间,有了一个微信好友,还有一个正在楼下给他做冒菜的房东。
他把箱子放在角落里,背包扔在床上,走到窗前。窗外是玉林路的老小区,梧桐树的枝丫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人在练吉他,弹的是《成都。更远处,城市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了暖橘色,几栋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著最后的光。
他掏出手机,给林远发了条消息:“我到成都了。”
林远秒回:“你真去了???”
“嗯。”
“住哪儿?”
“玉林路,一个老小区。”
“……你確定不是去旅游的?”
“不確定。但我买的是单程票。”
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行吧,你好好的。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楼下冒菜馆的灯亮了,透过窗户洒出一片暖黄色的光。他闻到了从楼下飘上来的、混合著辣椒和花椒的香气。
二十分钟后,钟姐敲门,递上来一碗冒菜。
“吃嘛,我给你多放了点肉。”
他接过碗,碗很烫,烫得他差点没拿住。碗里是满满的冒菜,藕片、土豆、豆皮、宽粉、午餐肉、鵪鶉蛋,还有好几块牛肉。红亮亮的汤汁上飘著油花,撒了香菜、葱花和花生碎。
“钟姐,多少钱?”
“算了,第一碗算我请你的。”
他想坚持付钱,但钟姐已经噔噔噔下楼了。
他坐在桌前,把碗放好,拿起筷子,窗外是成都的夜色,楼下是钟姐冒菜馆的灯光和隱约的人声。他一个人在一间十五平米的房间里,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冒菜。
他夹起一块藕片,咬下去。
脆的,辣的,烫的,鲜的。
藕片的清脆和汤汁的浓烈在口腔里碰撞,辣椒的热度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花椒的麻像一阵细密的电流,让嘴唇微微发颤。他嚼了嚼,咽下去。热汤顺著食道滑到胃里,像一只温暖的手,把那个被折磨了几个月的胃轻轻地捂住了。
他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不是因为辣。
是因为他想起来了小时候在外婆家,冬天的晚上,外婆也是这样,端一碗热气腾腾的冒菜放在他面前,说:“吃嘛,吃了就暖和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那种被食物温暖的感觉,那种被人照顾的感觉。那种“有人在乎你吃没吃饭”的感觉。
他把那碗冒菜吃完了,每一口都吃得很慢,很认真。吃完以后,他把碗洗乾净,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准备明天还给钟姐。
然后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床垫有点硬,被子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窗外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猫叫。他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地鬆弛下来。
肩膀鬆了,脖子鬆了,后背鬆了,连一直紧绷著的下巴也鬆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凌晨十二点以前睡觉了。
但今晚,他决定早点睡。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