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行在人民公园认识老曾以后,几乎每天上午都会去鹤鸣茶社坐一会儿。不是刻意约好的,而是自然而然形成的习惯。
每天早上九点多,他从玉林路骑车到人民公园,找到老常坐的那个位置——湖边第三排、靠左的那张竹桌——老曾果然在那里,面前摆著盖碗茶,旁边放著一个布袋,袋子里装著保温杯和老伴做的点心。
“来了?”老曾看到他,也不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来了。”
“坐嘛,茶自己点。”
他点一杯竹叶青,十五块。然后坐下来,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老曾的龙门阵,是陆知行在成都上的最好的课之一。
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授课,而是閒聊,从天气聊到歷史,从歷史聊到美食,从美食聊到人生,从人生聊到昨天晚上看的电视剧。老曾的知识面极广,但讲起来不像是在掉书袋,而像是在摆家常,信手拈来,毫不做作。
“你晓得成都为啥子叫蓉城吗?”一天老曾问他。
“因为芙蓉花?”
“对了一半。”老曾喝了口茶,“五代十国的时候,后蜀皇帝孟昶在成都城墙上种了很多芙蓉花,每到秋天,花开满城,四十里如锦绣,所以叫蓉城。但更早以前,成都还有一个名字,叫龟城。“
“龟城?”
“嗯,传说秦朝的时候,张仪和司马修筑成都城墙,但城墙老是垮。后来有一只乌龟沿著江边爬了一圈,他们就按照乌龟爬的路线修城墙,就修好了。所以成都最早叫龟城。”
“这个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老曾得意地笑了,“我跟你说,成都这个地方,每一条街、每一块砖都有故事。你走在街上,脚下踩的可能就是三国时候诸葛亮走过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说:“你看那边”他指了指公园东边的方向,“那边过去就是少城,少城是满族人住的地方,清朝的时候修的,满族人和汉族人各住各的,中间有一道墙隔著。后来辛亥革命以后,墙拆了,满汉混居,才有了现在成都的样子。”
“那宽窄巷子呢?”
“宽窄巷子就是少城的一部分,原来有三条巷子,宽巷子、窄巷子和井巷子。宽巷子是达官贵人住的,窄巷子是普通旗人住的,井巷子是后勤区域,现在只剩宽窄两条了,井巷子被拆了。”
“您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在这个城市活了六十二年,当了三十年语文老师,喝了三十年茶,你觉得我能不知道吗?”老曾又喝了口茶,“其实也不是我有多厉害,是这个城市有太多值得知道的东西,你慢慢住下来,慢慢了解,也会知道的。”
陆知行听著,觉得这些故事比他在网上搜到的旅游攻略有意思多了。网上的攻略告诉你宽窄巷子值得去,但不会告诉你宽窄巷子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它的歷史是什么、住过什么人。而老曾的龙门阵,把这些为什么讲得清清楚楚。
“老曾,您觉得成都最好的地方是什么?”
老曾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两个字:“包容。”
“包容?”
“嗯,你看嘛,成都这个地方,从古至今就是一个包容的城市。秦朝的时候,秦始皇把六国的贵族和工匠都迁到成都来,这些人带来了各地的技术和文化。三国的时候,刘备带著一大批北方人来了成都。抗战的时候,成都又接纳了大量从沦陷区逃来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成都人不排外,你从哪里来不重要,你来了就是成都人。你看玉林路,有本地人,有外地人,有外国人,大家住在一起,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陆知行想了想,觉得老曾说得对。他来成都快一个月了,从来没有感受过任何排外的情绪。钟姐是本地人,但对他像对自己人一样;方一勺是本地人,但毫不犹豫地收他做徒弟;唐糖是本地人,但第一次见面就送了他一本书。
没有人说“你们外地人如何如何”他们只是说“你来了就是成都人”。
“还有一点”老曾说,“成都人会生活。”
“会生活?“
“嗯,你晓得成都人为啥子那么爱吃吗?”
“为什么?”
“因为成都人觉得,吃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不是之一,是最重要的。你看嘛,成都人可以穿得一般,住得一般,但是吃一定不能差。再穷的人家,饭桌上也要有两菜一汤。再忙的人,中午也要好好吃一顿饭。”
“这跟其他城市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我在bj待过几年,北京人中午吃个盒饭就对付了。上海人也忙,经常叫外卖。但成都人不一样,成都人觉得吃饭是一件神圣的事情,不能对付,不能凑合。”
他想起自己在杭州的日子,中午是便利店的盒饭,晚上是外卖或者泡麵,吃饭对他来说只是补充能量,从来不是什么神圣的事情。
“你觉得成都人懒吗?”老曾突然问。
他想了想:“以前觉得,现在不觉得了。”
“以前为啥子觉得?“
“因为……成都人好像总是在玩,喝茶、打麻將、吃火锅、摆龙门阵。不像bj上海的人那么拼命。”
老曾笑了:“这不是懒,这是聪明。”
“聪明?”
“你想嘛,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子?图钱?图名?图到最后,不还是图个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吗?成都人早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他们不拼命,他们享受。该工作的时候工作,该休息的时候休息,该吃的时候好好吃,该玩的时候好好玩。”
“但不拼命,怎么赚钱?怎么买房?怎么过好日子?”
“你觉得在成都,一个月赚好多钱才能过好日子?”
他想了想:“一万?”
“一万块在成都就能过很好的日子了。租个房子两三千,吃饭两三千,交通几百块,剩下的用来耍。你看,成都的物价不高,生活成本低,所以不需要赚很多钱也能过得舒服。”
“但是……”
“但是你想赚更多?“老曾看著他,“你觉得赚更多就能过得更好?”
他沉默了。
“你在杭州赚多少?”老曾问。
“三万多一个月。”
“三万多,不少了,你过得好吗?”
他想说好但说不出口。三万多的月薪,扣掉税和五险一金,到手两万五左右。房租四千,吃饭两千,交通一千,其他开销两三千,每个月能存一万左右。按理说日子应该过得不错,但他觉得自己过得一点都不好,每天加班到十一二点,周末也要回消息,胃搞坏了,身体搞垮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时间谈。
赚了钱,但没有生活。
“你看嘛”老曾说,“你赚了三万多,但你过得不好。我退休金五千块,但我过得比你舒服。为啥子?因为我知道怎么花钱。”
“怎么花?”
“花在值得花的地方。一杯茶十五块,我能喝一上午,晒太阳、摆龙门阵、看风景。你说这十五块花得值不值?”
他笑了:“值。”
“一顿火锅七八十块,我和老伴儿吃得开开心心的,吃完以后散步回家,路上买个冰粉,一路走一路聊。你说这七八十块花得值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