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谈这回事,说起来话长。
往前推几十年,天下士人之间的聚会还不叫清谈,叫清议。
一字之差,意思却差了许多。
议者,论政也。
谈者,论道也。
东汉自中叶以降,外戚与宦官交替专权,朝政日非。
士大夫们眼看社稷將倾,心急如焚,便借著聚会的机会议论朝政、品评人物。
那些被品评过的名士,声誉往往一夜之间便传遍天下;那些被抨击过的权贵,往往声名狼藉、无地自容。
清议的威力之大,甚至能左右官吏的升降、人才的进退。
桓帝延熹九年,第一次党錮之祸爆发。
司隶校尉李膺、太僕杜密、太尉掾范滂等二百余人被收捕下狱,罪名是“共为部党,誹訕朝廷”。
李膺字元礼,是天下士人的领袖,时人有云:“天下模楷李元礼。”
他之所以获罪,不过是在清议中说了几句宦官的不是。
建寧元年,第二次党錮爆发,此时李膺已年过花甲,仍不肯低头,最终死於狱中。
还有陈蕃陈仲举,官至太傅。
他比李膺年长,也比李膺更激切。
永康元年,桓帝崩,他与竇武谋诛宦官,事泄被杀。
他曾在清议中说过一句话:“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室乎?”
这句话传遍天下,无数士人奉为圭臬。
可最终,欲扫除天下的人被扫除了。
两次党錮之祸,清洗了数百名士大夫,牵连者数以千计。
朝廷的詔书一道接一道,州郡的缉捕一拨接一拨。
天下士子噤若寒蝉,再不敢妄议朝政。
清议二字,渐渐在洛阳城中的聚会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音近而义远的新词——清谈。
不谈政,只谈学问。
不谈利弊,只谈义理。
不谈当今,只谈往古。
不谈人主之是非,只谈经籍之奥义。
表面上看,这是学术的纯化、是境界的提升。
可每一个经歷过党錮之祸的士人都知道,这只是无奈的妥协罢了。
三日后的一个清晨。
洛阳城蔡邕府邸。
“清谈大会”即將开始。
卢植府上。
“都记住了?”卢植看著眼前几位弟子。
刘备一身红,公孙瓚一身黑,刘德然一身黄,刘全一身白。
看到刘全的一身白衣,卢植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
这年头,人们崇尚黑色、红色、黄色。
只因汉初尚黑、武帝尚黄、东汉尚红,因此这三个顏色在两汉十分流行。
世家子们常使用黑、红、黄色以彰显地位。
而白色则是平民最常见的服饰顏色,代表质朴。
此刻刘全穿著一身白衣,卢植心理上总觉得有些不妥当。
但不可否认的是,视觉上实在是太过惊艷。
四人站一排,刘备、公孙瓚也属於美男子,但在刘全身边,就显得很没有存在感。
“记住了!”
刘全四子恭敬回答,將卢植从微微失神中惊醒。
他继续刚才的话题道:“清谈的规矩,说来也简单。许辩驳,不许攻訐;许詰难,不许谩骂;许旁徵博引,不许空口白话;许以经籍为据,不许涉朝政、论时人。”
他將“不许涉朝政、论时人”这八个字咬得极重。
刘备等人齐齐点头。
卢植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
“走吧。”他说,“马车已在门外候著了。莫要让伯喈等久。”
蔡邕的府邸在洛阳城南,靠近鸿都门,占地不大,却极有章法。
绕过影壁,穿过一条青砖甬道,眼前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