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量呢？”
弗兰克的眼睛亮了。
“这个才厉害！”
他抓住杜威的胳膊，把人往实验室最里面拖。
角落里用木板隔出一小块地方，大概一平方米。木板缝里透着冷蓝色的光，还有一点水汽。
弗兰克打开隔板。
杜威看见了一片蘑菇。
不是一片。
是满了。
地面。
墙壁。
天花板。
全是灰白色菇体。
根系交在一起，铺成网。培养基质看起来像泥土混了深灰碎屑，还夹着几块杜威不想认的东西。
弗兰克站在旁边，语气骄傲得像在介绍亲儿子。
“三天前播的种。”
“三天。”
“你看。”
杜威粗略算了一下。
一平方米。
三天。
四五十颗拳头大小的成熟蘑菇。
如果蛋白质含量真有他说的那么高……
“按这个速度，一百平方米，每周多少？”
弗兰克抠了抠头发。
手指带下一点孢子。
“环境理想，有机物充足，温度稳定，湿度够，一百平方米一周保守五千到八千颗。每颗平均两百克，差不多一吨到一吨六。”
一吨六。
一周。
一百平方米。
白银城具体多少人，杜威不清楚。
但几千人总有。
一个人一天五百克食物，几千人每天就是一两吨。
一百平方米不够。
那就两百，三百。
白银城别的不多，黑暗和污染管够。
杜威沉默了一会儿。
“弗兰克。”
“嗯？”
“你这个蘑菇，可能会救一座城。”
弗兰克眨了眨眼。
“什么城？”
“你不用知道。”
杜威看着那片蘑菇。
“你只要知道，这件事很重要。”
弗兰克挠头，笑了。
“我知道重要啊。蘑菇学每一步都很重要。你知道这个菌丝网络多精妙吗？它们会互相传递营养信号！这不是一堆蘑菇，这是一个小型社会！”
“停。”
杜威抬手。
“先别给蘑菇建国。”
弗兰克闭嘴了两秒。
两秒后又想开口。
杜威没给他机会。
“我需要几颗成熟菇体，一份完整菌种。”
“干什么？”
“种到一个你去不了的地方。”
弗兰克的表情立刻变了。
“什么地方？黑暗？有毒？污染严重？”
“都有。”
“我能去吗？”
“不能。”
“为什么？”
“你去了可能不回来。”
弗兰克想了想。
“如果那里有很多新型污染物——”
“更不能。”
弗兰克低落了半秒。
真的只有半秒。
他立刻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开始写清单。
“那你帮我带样本。土壤、空气、湿度、温度、灵性浓度，能测多少测多少。还有当地腐殖质，最好带一点生物残骸，不要太干，密封保存。”
杜威看着他写。
那字像被虫爬过。
弗兰克写着写着，笔停了。
他抬头。
“阿兹克先生身上那种特殊灵性物质，你觉得他会不会……”
“不会。”
“我还没说完。”
“他不会同意给你挖组织样本。”
“只要一小块。”
“不行。”
“指甲盖那么大。”
“弗兰克。”
“嗯？”
“阿兹克先生是序列二。”
弗兰克沉默。
两秒。
“那半个指甲盖？”
杜威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弗兰克的声音：
“你帮我问问嘛！”
杜威没回头。
问个鬼。
……
无人的角落。
杜威打开通往终焉之地的通道。
黑暗从缝隙里涌出。
他拎着弗兰克给的东西走了进去。
三颗成熟改良章鱼菇。
一管密封菌种培养液。
一袋基础培养基质。
还有一张种植指南。
弗兰克的字写得很有个人特色。
主要特色是看不懂。
……
终焉之地。
这里没有光。
没有风。
也没有正常意义上的地面和天空。
远处，幽灵船浮在黑暗里，船体透着惨白色微光。三十万冤魂的低吟从远处传来，时远时近，听久了会烦。
很适合种蘑菇。
这句话有点问题。
但弗兰克听见一定会点头。
杜威找了个角落蹲下。
地面摸起来很怪，不是泥，不是石头，按下去有一点软，又不会陷进去。
他懒得研究。
先把培养基质倒下去，摊开，压平。
再把菌种培养液洒上。
最后把三颗成熟菇体种在中央。
做完这些，杜威拍了拍手。
好了。
等。
弗兰克说过，菌丝发育很快。环境合适的话，六到十二小时能看到明显生长。
杜威在旁边坐下，背靠一块凸起的地面。
他抬头。
上面还是黑。
胸口的星脏在跳。
很轻。
在终焉之地，星脏的光被压得几乎看不见。这里没有星空，超星主宰的力量很难伸进来。
杜威摸了摸口袋。
空的。
怀表不在。
这个动作他每天做很多次。
碰一下怀表。
确认艾达洛基还在。
现在怀表被封在密封盒里，他摸到的只有衣服内衬。
“嘁。”
杜威收回手，看着黑暗里的蘑菇。
一小时后。
他走到培养区前，蹲下。
拨开表层基质。
灰白色菌丝露出来。
一缕。
两缕。
三缕。
从基质深处往外爬，已经能看出网络。
杜威停了几秒。
然后把基质盖回去。
又等两个小时。
菌丝覆盖了整个表面。
三颗成熟菇体的根部长出新分支，灰白嫩芽顶开基质，从黑暗里冒头。
活了。
在终焉之地。
在没有光的地方。
在一堆世界残余灵性污染里。
弗兰克的蘑菇活了。
不止活。
还长得挺开心。
杜威站起来，吐了口气。
戴里克·伯格。
白银城。
那个跪在黑暗里祈祷的少年。
我答应你的食物，有着落了。
杜威在终焉之地待了六个小时。
他记录了菌丝扩展速度，新菇体生长周期，培养基质消耗率。
还按照弗兰克那张鬼画符清单，收集了空气里的灵性残余。
离开前，他又检查了一遍培养区。
没问题。
蘑菇长得很稳。
它们完全不在乎这里是地球、诡秘世界，还是一人之下世界留下来的垃圾堆。
杜威看着那片灰白菌丝。
“弗兰克·李。”
他喃喃自语：
“你这个蘑菇疯子，将来可能真会被人建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