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奇森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我不是在审问——而且,你的论文中展现的那种洞察力来自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它不是我的教学方法所能覆盖的。
“也就是说,它不是从教材中学来的,也不是从反反覆覆的基础练习中来的,而我不会教你这个。”
他顿了顿,目光在查尔斯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莫里亚蒂看出来了。这就是为什么他愿意花那么多时间与你討论,因为他觉得你是一个能和他一起抵达某些地方的人——他不单单把你看做一个有潜力学的学生。”
查尔斯沉默著,他想要制止道奇森继续说下去,但这股衝动被他压了回去。
“你正在做一件很罕见的事情——你在改变你和莫里亚蒂之间的流动方向。他给你的指导不仅是因为他在教你东西,也因为他从你的思考方式中获得了一些他自己无法通过常规路径获取的东西。
“这对於两位数学家来说,是能够发生的最好的事情之一。它意味著你们在互相激发。”
查尔斯感觉自己正在头重脚轻,有种要倒下的错觉——但是他坐著,倒不下去。
他低头看著桌上那页被他译好的诗,然后又抬起头来看著道奇森。“那您呢?您读到我的译本时,您也感觉到了某种流动吗?”
道奇森笑了。“我感觉到了一种方向。你不只是在翻译一首诗,而且在用一种新的语言去说一件非常古老的事情。
“而你在做的这件事——虽然你未必完全意识到它——正在改变你写作时使用语言的方式。”他端起茶杯,杯沿在灯光下泛著温暖的光泽,“你正在逐步变成你自己。”
他们在书房里討论了將近两个小时。
期间格蕾丝上来添了一次茶,又端上来一盘切好的橙子。
查尔斯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那叠尚未改完的翻译草稿。
只是在某个时刻他忽然停下来,意识到自己已经把三行译稿从头到尾大声读了两遍,而道奇森正闭著眼听。
“行了,”道奇森睁开眼,语气比刚才更轻快了一些,像是一个决定收工的园丁,“你可以先把这些带回去。不必急著改完——放一放,让它自己沉下来。”
查尔斯站起来时感到膝盖有些发僵,他已经在同一把椅子里坐得太久了。他把笔记本夹在臂弯里,向教授道別,然后在楼梯口顿了一下,转过头来说:“教授——谢谢您。”
道奇森朝他摆了摆手,那个手势里有一种“不必再说”的温暖。“下次来的时候,带茶来。格蕾丝说最近市场上的红茶掺了太多碎末。”
查尔斯应声,走下楼梯,推开侧门。
回到宿舍时,窗台上的薰衣草已经开了。
几串淡紫色的花穗从叶片之间探出头来,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一种清苦而温柔的气息。
他把道奇森给的那几本书放在书桌上,在窗前坐下,翻开弥尔顿的选段,开始读出声来。
无韵诗的节奏確实与押韵诗不同,它不那么急切,不那么追逐终点。
他读了几页,又翻开自己那几版译稿,重新看了一遍结尾的部分,然后在第四版的页边空白处写下一行新的话。
这次他没有急著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