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好”字落了地,矮几上的气便鬆了。
松平半藏招手令人添酒添菜。
木村把那叠文件收了,脸上也松泛了几分。
酒过三巡之后,松平半藏朝门口的中年人点了点头。
那人拉开门,朝外头说了一句什么。
不多时,方才在拜殿前跳神乐舞的那名年轻巫女走了进来。
她脱了赤脚的草履,跪坐在门口,双手伏地行了一礼。
“飞鸟先生。”松平半藏朝那巫女抬了抬下巴,“今日正逢神田明神的祈福日。先生的新作尚未动笔,不妨在神前祈一祈。巫女在此做个见证。”
沈既白看了那巫女一眼。
——见证。
他懂这个意思。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岛国,本地的神明在民间尚有分量。
巫女做了见证,便等於在神前立了约。
松平半藏和木村在神前承诺了出资与庇护,他在神前承诺了写书——这约,双方都不好反悔。
他站起来。
跟著巫女走出內堂,来到拜殿正前方。
沈既白站在铃鐺底下,伸手握住那根粗麻绳。
他拉了一下。
铃鐺哐当响了一声。
他合掌,低头。
在旁人看来,他在祈福。
他確实在祈。
——但他祈的不是这座岛国的神。
他在心里说的那一段话,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说的是——
这本书,要写给这片土地上那些被碾碎了的人看。
他不信神。
可这一刻,他需要借一借这座神殿的台子。
合掌鬆开了。
他退后一步。
巫女在一旁俯首。
松平半藏与木村站在內堂门口,远远地看著。
“飞鸟先生。”巫女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两只锦缎的福袋,“这是神前的御守,先生取用。”
沈既白接过来。
两只福袋,他掂了掂,里头各缝著一枚木牌。
“多谢。”
他转身走下石阶。
藤野严九子与结城明日奈正站在殿前的石板上。
两个人隔著两步地距离,一左一右,各自面朝拜殿。
沈既白走到她们跟前。
“去罢。”他朝拜殿抬了抬下巴,“祈一祈,倒也是极好的。”
藤野严九子先走了上去。
她站在铃鐺底下,拉了一下麻绳。
铃鐺响了,她合掌,闭眼,低头。
她闭著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祈了很久,久到结城明日奈在旁边等得有些不安了,她才睁开眼。
她转过身,看了沈既白一眼。
结城明日奈走上去了。
她合掌。
但她不知道该祈什么。
——她从没有自己祈过什么。
从前来神社,都是父亲带著的,父亲说祈什么她便祈什么,祈武运长久,祈家宅安寧,祈结城家世代昌荣。
从没有人问过她——你自己想祈什么?
她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画面。
昨夜,她扑在他身上的那一切。
还有自己那不断跳动著的心跳。
——请让我弄清楚它是什么。
她在心里说。
——胸口里跳著的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