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是不是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真的那句?”
”
屋里又静了一息。
藤野严九子跪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搁在膝上,一动不动。
沈既白看著芥川龙一八岁的孩子说出这句话来,他並不意外,乾净的脑子看事情,比装满了套话的脑子看得清。
何况她是芥川龙之介。
“你妹妹说得对不对,你自己去判。”沈既白说,“但她问了一个好问题。一件事有两个说法,一个旧,一个新。旧的说法被换掉了,换成新的—换的人是谁?为什么换?
换了之后,谁得了便宜?”
芥川龙一的手在怀里按著那张纸,按了很久。
“先生,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从前活在一个罐子里头。
,”
沈既白没有接这句话。
他不需要接。
芥川龙一说“罐子”的时候,自己也不会清楚这个“罐子”是什么。
可他摸到了壁,摸到壁的人,迟早要试试那壁能不能敲破。
“茶喝完了便回去。”沈既白站起来,“阿介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芥川龙一仰了一下头,发觉夜已经很深了。
他把那盏粗茶一口饮尽,起身,对沈既白和藤野严九子各鞠了一躬。
“先生。”
“嗯。”
“那个罐子我想看看外头是什么样的。
“”
沈既白拉开门。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的,带著残缺的腐败香气。
“看罢。”他说,“不过有一桩事你要记著。
,“什么事。”
“看了外头之后,你会回不去罐子里了。
“”
芥川龙一站在门口,脚踩在木屐上,愣了片刻。
五月的夜风將他额前的湿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朝沈既白深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巷子里。
脚步声踩在碎石上,一下一下地远了。
沈既白把门合上。
藤野严九子已经在收拾矮几上的茶盏了。
她端著两只空杯往灶房走,经过沈既白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这孩子”
“嗯。”
“变了。”
沈既白在矮几前坐下来。
他把扣著的稿纸翻过来,“菊与刀”三个字在灯火底下立著。
藤野严九子从灶房出来,跪坐回对面的位置上,拿起蘸水笔,蘸了墨。
“接著罢。
“”
“方才讲到哪里了。
“”
“忠,忠的对象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是一个抽象的符號。”
沈既白靠著壁龕的柱子,两手搁在膝上。
“第二节,恩。”
笔尖落在纸面上。
外头的巷子里,再听不见脚步声了。
灯盏的火苗直了,不跳了。
铜壶里的水凉了,没有人去添柴。
藤野严九子的笔一行一行地往下走著,沈既白的话一句一句地往外送著。
夜深到了那种没有声音的地步连猫也不叫了,连风也歇了。
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