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看了一眼岸边。
那间小屋的灯还亮著。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
艾达没有动。
“那时候我身体里有很多扇门。我怕它们打开,也怕有一天,我连你站在我面前,都认不出来。”
蕾欧娜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盒子。
“我们在镇上的旧电影院里,说愿意试一试。”
“后来我一直觉得,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其他事情不重要。”
她停了一会儿。
风从湖面过来,吹动额前碎发。
“现在我才知道,不问,不代表这件事情不重要。”
艾达扶著她肩膀的手稍微收紧。
蕾欧娜继续说:
“不是因为伊薇问了那句话。”
“不是为了让你以后接她时能够少填一张表。”
“也不是因为兰祥市差点把我们都留在那里。”
艾达看著她。
“那是因为什么?”
蕾欧娜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最真诚,最认真的微笑。
“因为,我想和你结婚,想和你真正地在一起。”
这句话比她准备过的任何一句都短。
说出口后,反而没有地方可以躲。
“我不想只在警报响的时候选择你。”
“也想在没有任务、没有人追我们,厨房里只剩一台冰箱的时候,再次选择你。”
艾达眼里终於有了一点笑意。
“这间厨房的冰箱已经换了。”
“我知道。”
蕾欧娜打开戒指盒。
里面是一枚很简单的铂金戒指。钻石不算特別大,切面乾净,戒托压得很低。月光落上去,只闪过一下。
“我不能保证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再遇到危险。”
“不能保证每次都能按时回来,也不能保证我的身体永远听话。”
“但涉及我们的事,我会先问你,然后,我们一起承担,一起前行。”
她握著戒指盒,指节开始发酸。
“艾达·王。”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小船轻轻晃了一下。
艾达没有立刻伸手。
她看了蕾欧娜很久,久到蕾欧娜能听见自己两颗心臟一前一后地撞著胸骨。
“你確定,不是因为害怕失去我吗?”
蕾欧娜没有摇头。
“我怕。”
“很怕。”
“但我不是因为害怕才问这个。”
她吸了一口气。
“我只是,终於不想继续拿害怕当作逃避的藉口了。”
艾达垂眼看了看戒指。
“结婚以后,我还是不会向你匯报所有行踪的。”
“我知道。”
“也不会因为一枚戒指,就彻底变成一个安全的人。”
“我知道。”
“有时候,我还是会走。”
蕾欧娜望著她。
“门会留给你的。”
艾达没有马上回答。
十多年前,那间旧电影院的银幕已经黑了。她们坐在最后一排,承认自己都在害怕,也承认愿意试一试。
那时候没有人能保证第二天。
现在,依然没有。
除非她们两个人退休。
湖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又被船身挡住。
艾达的眼角慢慢弯起来。
“你终於学会问了。”
蕾欧娜握著戒指盒的手更紧。
艾达把左手伸到她面前。
“好。”
蕾欧娜怔了一下。
艾达看著她,终於笑出来。
这一次没有讽刺,也没有藏著別的意思。她眼角有一点湿,声音却清楚得让湖面都像安静了一层。
“我说,我愿意。”
蕾欧娜取出戒指。
她右手掌心的旧伤还没有完全好,手指也因为紧张微微发抖。戒指第一次碰到艾达指节,没有套准。
艾达没有笑,只把手又向前送了一点。
第二次,戒圈缓慢推到指根。
尺寸刚刚好。
艾达低头看了一会儿,用拇指碰了碰低矮的戒托。
“你还考虑过手套。”
“考虑过。”
“谁告诉你尺寸的?”
蕾欧娜停顿了一下。
“克莱尔帮了一点。”
“一点?”
“还有一副你放在家里的旧手套。”
艾达轻轻转了转戒圈。
“还行,至少不是弹壳做的。”
“这次不是。”
“为什么?”
蕾欧娜看著她的手。
“不是每件留给你的东西,都该从战场上带回来。我想要给你留一点,生活真正的安逸感。”
艾达抬起眼。
那点笑意终於从眼睛落到唇角。
她伸手把蕾欧娜拉起来。
船里空间太窄,两个人同时往前,额头先撞在一起。
蕾欧娜捂住额头,船身又晃了晃。
艾达终於笑出了声音。
“你练过划船。”
“没练过这个。”
“看得出来。”
下一秒,她扶住蕾欧娜后颈,低头吻了上去。
十多年前的那个吻很慢。
她们都在等对方退开,也都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放在哪里。
现在不一样。
艾达知道蕾欧娜右手不能用力,手掌避开她的旧伤。蕾欧娜也知道艾达左肩还疼,抱住她时只把手放在腰后。
她们熟悉彼此呼吸乱掉前会停多久,知道怎样靠近不会碰到绷带,也知道谁会在亲吻结束后先睁开眼。
小船还在缓慢旋转。
湖岸、小屋和月亮的位置一点点变化。
她们没有站在一个静止的世界里。
只是没有人鬆手。
分开时,蕾欧娜额头还抵著艾达。
“你真的答应了?”
艾达抬起左手,笑了笑。
“要不要我把戒指还你,再答应一次?”
“不用了。”
回答得太快。
艾达靠回船侧,眼里的笑还没有退。
“我以为你还要再等十年呢。”
“我也差点这么做。”
“伊薇会觉得这是她的功劳的。”
“別告诉她时间顺序。”
“你觉得她会替你保密吗?”
两个人都想到了那张涂满胶水的幼儿园表格。
蕾欧娜重新拿起木桨。
返程时,她划得比来时稳。
小屋的灯越来越近。
艾达偶尔抬起左手,看一眼戒指。动作不明显,却没有一次真正瞒过蕾欧娜。
上岸时,艾达先踩上木栈道,再伸手拉她。
蕾欧娜握住那只戴著戒指的手,直到两个人都站稳才鬆开。
回到屋里,她从纸袋最下面取出另一盒草莓。
艾达看著她。
“你还买了?”
“这盒应该很甜吧,跟那一年一样。”
事实证明,又有两颗是酸的。
她们没有开酒。
瑞贝卡在许可上写得很清楚,恢復期禁止酒精。蕾欧娜倒了两杯温水,艾达则在厨房里找了一圈。
“当年的冰箱不在了。”
“嗯。”
“有点可惜。”
蕾欧娜看向水槽边那块会响的木地板。
很多年前,她抱著一只水杯坐在那里,哭到最后连呼吸都没有力气。艾达陪她坐了一夜,没有逼她站起来,也没有让她独自留在那里。
艾达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
“还要坐地上吗?”
蕾欧娜收回目光。
“今天可以坐在椅子上了。”
她们把草莓端到桌边。
艾达吃到第三颗时,忽然把左手伸到灯下。
戒指內侧刻著一行很短的字。
她转了半圈才看清。
那行字写著,一起决定。
艾达指腹停在那几个字上。
“你什么时候刻的?”
“拿到戒指以后。”
“原来你也会做准备啊。”
“我准备过很多句,最后,我就选了这一句。”
艾达拿起一颗草莓,送到她嘴边。
“这颗甜。”
蕾欧娜咬下去。
很酸。
她没有表现出来。
艾达看著她咽下去,笑得肩膀都轻轻动了一下。
深夜,两个人睡在同一间臥室。
当年的小屋有两间房。
另一间房门关著,床铺整齐,没有人去用。
蕾欧娜睡著后,呼吸並不算安稳。第三形態留下的后遗症还在,偶尔会让她眉心收紧,也会让第二颗心臟突然快上一拍。
艾达没有立刻闭眼。
她侧过身,把戴著戒指的左手放到蕾欧娜胸口。
指腹下,一道心跳先落下来。
稍远的位置,第二道搏动慢半拍跟上。
戒指在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里闪了一下。
艾达缓缓地闭上眼。
这一夜,两个人格外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