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的风又吹起来了。
刚才笼罩天地的规则威压,悄无声息地退去了,就像从来没来过一样。凝固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辐射尘慢慢飘浮,远处废墟缝隙里又传来虫子窸窸窣窣的爬动声。一切都回到了原位,变回废土一贯的死寂,只有陆寻心口还留着那股灼热的痛感,证明刚才那场来自轮回的审视不是幻觉。
轮回清扫机制走了,却把警告留下了。
陆寻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绷得发硬的肩膀慢慢松下来,浑身被冷汗浸透的肌肉一下子放松,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虚脱般的无力。左腿上那道撕裂的伤口又开始尖锐地疼,麻木感退去,皮肉外翻的灼痛顺着神经蔓延全身,让他身体晃了一下,只能死死攥紧短刀撑住地,才勉强站稳。
“走了吗?”林小满的声音还带着轻颤。
她小心地铺开精神感知,细细的感知网重新覆盖周围千米的废墟。原本死寂的震动、微弱的生命频率一个个都回来了,天地间那种碾压一切的虚无规则感彻底消失了。只有一点残留的压力沉在空气里,像暴雨过后的闷雷,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人心里始终不安。
“暂时退了。”陆寻低声回答。
他比林小满更清楚刚才有多凶险。
轮回清扫者不是主动来杀人的,它是在修正这个世界的偏差。他是这百年轮回里唯一的变数,只要他继续往前走、继续打破设定好的轨迹,这种层面的反噬就会一直跟着他。它不急着一下子弄死他,而会一遍遍筛查、逼近、抹除,直到把所有变数都“纠正”回去。
前路的危险,从来不只是变异兽和盗匪。
还有这个世界本身。
“休息三分钟。”陆寻抬眼望向远处起伏的废墟轮廓,眼神沉静,“处理伤口,喝点水,然后继续赶路。”
林小满点头,迅速蹲下检查他的腿伤。刚才匆忙包扎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一层层晕开,混着尘土结成硬块,轻轻一动就钻心地疼。她动作很轻,拆绷带、清理、上药、重新包扎,整套动作熟练又稳,没有多余花哨,每一步都精准落在止血和保护伤口的关键上。
在废土求生,受伤不只是疼,更是要命的隐患。一点小伤,都可能在之后的厮杀里拖垮你,丢了性命。
陆寻靠着断墙坐下,抬手按了按胸口的十字徽章。那股温热感慢慢平复下来,剧烈的震颤也彻底停止了,像是完成了一次隐秘的预警和守护。他低头看着地面干净平整的碎石——那七头沙狼、满地的血和残骸全都消失了,连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留下。
轮回抹平了一切偏差。
这句话,第一次从纸上的文字,变成了刻进骨头里的恐惧。
三分钟转眼就过去了。
短暂休息后,体力回来了一点,伤口的疼也被绷带压住,不再胡乱撕扯筋骨。陆寻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调整左腿用力的角度,刻意放慢步子,把伤势的影响降到最低。
“出发。”
两人再次启程,沿着废墟边缘干涸的沟壑向前走。
这片区域属于白峰城外的交界缓冲带,离城里密集的建筑残骸远,也没深入外面危险的高危荒野。地面相对平整,散落着大量旧时代基建的碎片:断裂的水泥路、生锈的钢筋架子、塌陷的路基层层叠叠,视野比较开阔,方便观察和躲避危险。
走了大概一千米,周围环境悄悄变了。
空气里原本只有辐射尘和土腥味,现在混进了淡淡的硝烟味、火药烧过的味道,还有一股新鲜的、属于人类的血腥气。这气味新鲜浓烈,绝不是变异兽厮杀留下的腐臭味,而是人类动刀动枪后残留的气息。
在废土上,闻到人味,比遇到野兽更危险。
林小满瞬间绷紧,精神感知全力铺开,眉头紧紧皱起:“前方四百米,旧路基残骸区。有多人活动的震动,一共八个活体频率。”
“七个快,一个慢。”她语速很快,精准分析着局面,“七个人动作暴躁、移动杂乱,带着掠夺性的震动,是围杀的架势。剩下的那个体力透支、震动虚弱,被死死困在残骸中间。”
陆寻脚步一顿,身体立刻贴向旁边的断墙,借着地形隐藏自己,目光穿过层层残垣,锁定前方的战局。
人类围杀人类。
这是废土最常见、也最残酷的生存戏码。资源匮乏,秩序崩塌,人性早被饥荒和危险磨没了,抢劫、厮杀、屠杀成了常态,弱者永远是猎物,强者永远在掠夺。
四百米外,旧路基塌陷形成的乱石坑里,战况一目了然。
七个穿着脏乱、面目凶狠的盗匪摆出合围的阵型,手里拿着钢管、砍刀、土制枪械,层层堵死了所有逃跑路线。他们动作熟练狠辣,配合默契,一看就是常年抢劫的老手,并不急着下死手,反而故意消耗对手的体力,享受着猫捉老鼠般的猎杀快感。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年轻男人。
他比那群盗匪都年轻,身材挺拔结实,肩膀宽阔,肌肉线条紧实,是常年搏杀、负重奔波练出来的战士体格。身上的布衣多处破损,肩膀、腰侧都是刀口,血迹浸透了衣服,左腿小腿中了一枪,血肉模糊,子弹卡在骨缝里,每动一下都异常艰难。
可就算身受重伤、陷入绝境,他眼里也没有半点怯意。
男人手里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猎刀,背死死抵着巨石,不退也不逃,眼神凶狠锐利,像一头被围住的孤狼,哪怕浑身是伤,依然死死盯着逼近的敌人,只要对方敢上前半步,他就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扑。
“苏野,别硬撑了。”
带头的盗匪头目手里拿着短管猎枪,慢悠悠上前一步,语气戏谑又残忍,“你们村子的物资、水源、草药,我们早晚会拿下。你一个人挡不住的,不如把刀放下,留你个全尸。”
叫苏野的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刀尖死死对准头目,喘着粗气,一字一句砸得结实:“想动我的人,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话音未落,两个盗匪同时从两边包抄过来,钢管带着风声狠狠砸向他的伤腿,想彻底废掉他的行动力,活捉回去折磨。
苏野咬牙侧身想躲,但重伤的左腿撑不住快速动作,身子踉跄了一下,破绽瞬间暴露。
战局眼看就要崩溃。
远处隐蔽的地方,陆寻眼神冰冷,瞬间看清了局势。
七个盗匪,全副武装,有枪有近战武器,配合默契,杀人老练。孤身一人的苏野重伤力竭,撑不过十秒,必死无疑。
“管吗?”林小满轻声问。
她的感知能清晰探查到盗匪身上的杀意,纯粹的掠夺和嗜血,没有底线,没有怜悯。在废土上,最忌讳无缘无故伸手救人,救人往往意味着惹祸上身,带来无穷的麻烦和危险。
陆寻没有犹豫。
他见过太多冷眼旁观的死亡,见过太多被屠杀的无辜。苟活是废土生存的本能,但当他走出白峰城、背负起信使使命的那一刻起,他的前路就不再是只顾自己了。
前路要去远征四大陆,一个人根本走不远。他需要战斗力,需要同伴,需要能在绝境里并肩站着、同生共死的人。
眼前的苏野,绝境中不低头、绝不怕死,眼里有血性、有底线、有想守护的东西,绝不是普通贪生怕死的废土流民。
“动手。”
陆寻吐出两个字,短促而果断。
他不再隐藏,压低重心,借着残垣和沟壑的地形掩护,快速迂回靠近战场。左腿的伤还没好,他放弃了高速冲刺,全程稳着步子借力,用最小的体力消耗、最小的伤势负担,逼近盗匪的侧翼盲区。
“右侧两人,背对着这边,有空档。”林小满精准的预警同步响起,“他们心跳松散,注意力全在苏野身上,没有防备。”
陆寻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无声贴近、沉腰、出刀。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多余招式,全是常年绝境搏杀磨炼出来的杀人技。短刀精准地划破空气,直刺两个靠后盗匪的后颈。
噗嗤、噗嗤。
两声利刃入肉的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两个盗匪连回头、连出声都来不及,身体瞬间僵直,直挺挺向前栽倒,没了气息。
眨眼之间,对方减员两人。
战场局势瞬间逆转。
剩下的五个盗匪猛地一惊,立刻回头,凶狠的目光死死锁定突然杀出来的陆寻,慌乱一下子爬满眼底。他们常年抢劫,习惯了以多欺少,从来没想过会在这片边缘废墟被人伏击。
“有埋伏!”
盗匪头目厉声嘶吼,猎枪瞬间调转枪口,对准身形单薄、左腿微跛的陆寻,眼里闪过狠戾和轻蔑,“一个瘸子也敢来找死?给我弄死他!”
剩下四个盗匪立刻放弃围杀苏野,挥舞砍刀钢管,一齐朝陆寻扑杀过来。
刀风呼啸,钢管破空,杀机层层叠叠。
陆寻脸色不变,冷静得近乎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