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萝没看出异样,把回执放上桌。
直到傍晚,边镇来的那名年轻人终于排到前面。
他叫韩大年,是柳溪镇东村人。
带来的不是自己的户册,而是一摞越来越白的纸。
第一张还能看见姓名。
第二张只剩姓。
第三张连户主印都淡了。
“什么时候开始?”
“前日夜里。”韩大年道,“先是祠堂里的名牌发白,后来粮册也白。镇上说我们得了瘟病,要先把地封起来。可没人生病。”
“封地之后呢?”白槿问。
“周家的人来量田,说无主地要归他们管。”
“墓籍吏怎么说?”
“说我们已经死了,死人不能申诉。”
他说到这里,嗓子发紧。
“我娘还在家里。她今年六十三,名字已经只剩一个‘韩’字。昨晚她问我,我是不是她儿子。”
院里安静了一瞬。
沈清萝伸手按住那摞纸。
照幽骨没有直接看见真相,只从纸缝里听到很远的水声。
不是柳溪镇的河。
像有什么东西在墓地深处,一页页舔掉名字。
“明早出发。”她说。
韩大年愣住:“您真去?”
“急单。”
“可我没多少钱。”
“玄司灾异协查,公账。”
沈清萝把他的号牌翻过来,盖了一个红印。
“你只负责带路,别半路死了。死了还得重新登记,耽误事。”
韩大年红着眼点头。
当天夜里,沈清萝收拾行装。
白槿、燕不归随行。铁柱带账本,阿青与糖糕自然也要去。赵无眠留守临时归名处,临走前却塞给她一枚墓籍堂旧库印。
“地方上的废印若是真的,回来别急着骂我。”
“你做过?”
“我接堂主前就废了。”
“那先记疑点。”
正屋长案上,谢无咎已经把归墟渊务卷成一束。
沈清萝看了眼西屋仍被卷宗占据的床。
“今晚睡哪儿?”
谢无咎抬眸。
她补了一句:“明早赶路。你若坐一夜,路上别靠我。”
“长榻。”
正屋靠墙有一张旧长榻,窄得只能容一人。
沈清萝从柜里抱出一床薄被,扔给他。
“先用。等回来把西屋清了。”
谢无咎接住。
“回来?”
“你不回来?”
“回。”
答得太快。
沈清萝把第二只枕头从柜顶取下来,拍了拍灰,放到长榻一头。
“别多想,原先给病人备的。”
谢无咎看着那只枕头。
“我没问。”
“你眼神问了。”
“你看得懂?”
“看坟久了,什么不会说话的东西都能猜一点。”
谢无咎接过枕头,低声道:“那你猜错了。”
“错哪儿?”
“我想的是,长榻太窄。”
沈清萝扫了一眼他的肩宽。
“挤不下就别翻身。”
“嗯。”
这一声比方才那句还快。
沈清萝手指在柜门上停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关好。
窗外,临时归名处的灯仍亮着。
韩大年守在院门边,不肯去睡。
子时将过,他怀里那本柳溪户册忽然自己翻开。
空白从最后一页往前爬。
一页。
两页。
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