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澜心里微微一震。
她终於明白,为什么叶飞会把这件事看得这样重。可正因为它太重,若澜反而不由自主地害怕。
她看著叶飞,过了很久才开口。
“所以韦恩说得没错。”
叶飞看向她。
若澜轻声道:“你不是只想躲开金融危机。”
叶飞没有否认。
若澜继续道:“你想利用它。”
叶飞沉默片刻。
“是。”
这个字很轻,却没有任何闪躲。
若澜的眼神微微一暗。
“今年如果真有金融危机,对你来说,不只是危险。”
“也是机会。”叶飞道。
他说得太坦白,坦白到近乎残酷。
“是很大的机会。”
若澜问:“大到可以让普罗米修斯往前走很多年?”
“也许是十年。”
叶飞看著她。
“也许更多。”
若澜终於慢慢吸了一口气。
她不是不懂交易。她也不是不知道叶飞一路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只是温和、谨慎和等待。他曾经在欧元里赚到第一桶金,在纳斯达克的泡沫里一度站到千亿美元的云端,也曾在九一一之后那个血腥而混乱的市场里,冷静地从风险里拿走巨额利润。
她知道他有这个能力。
也正因为知道,她才更怕。
“可是太冒险了。”若澜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叶飞没有反驳。
“你刚刚才说,韦恩提醒的是边界。”她看著他,“二〇〇〇年你已经碰过一次那条边界。那一次你差点被打穿。现在你明知道这一次更敏感,还要再靠过去。”
叶飞低声道:“我知道。”
“你知道,可你还是会做。”
“会。”
若澜望著他,眼眶没有红,声音也没有颤,可那种安静反而比眼泪更让人难受。
叶飞走到她对面坐下。
“我必须做得更小心。”
若澜没有说话。
叶飞知道,空泛地说“我会小心”没有意义。她不是需要一句安慰,她需要知道他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於是他把声音放得更稳。
“我不会像二〇〇〇年那样,把自己推到一个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位置上。”
若澜抬眼看他。
叶飞继续道:“这一次,我会控制头寸规模,不会用单一方向、单一结构去压市场。仓位会分散,路径会分散,交易对手会分散,產品也会分散。”
他一项一项说下去,像是在剖开一个已经在脑海里推演了无数遍的计划。
“美股,信用保护,美债,波动率,期权,期货,甚至不同地区的资金安排,都可以成为组合的一部分。但任何一条线,都不能单独显得太刺眼。”
若澜安静地听著。
叶飞道:“我不会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做出过於剧烈的动作。仓位要慢慢建,慢慢移,儘量让它看起来像正常的风险管理,而不是某种提前知道答案的下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韦恩说得对。只要规模足够大,系统就会看见你。”
若澜轻声问:“所以呢?”
“所以我能做的,不是让它永远看不见。”
叶飞看著她。
“而是儘量让它看见的时候,找不到理由把我定义成敌人。”
若澜沉默了很久。
“这样就安全吗?”
叶飞没有骗她。
“不安全。”
若澜看著他。
叶飞道:“但是合法。”
这句话落下时,房间里那种冷意像又深了一层。
若澜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很白,指节因为微微用力而显得有些发青。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
“你是在告诉我,你已经想好了怎么合法的冒险。”
叶飞心口轻轻一沉。
“我是告诉你,我知道这是冒险。”
“可是你还是会去。”
“是。”
若澜抬起眼,终於问出了她真正想问的问题。
“叶飞,它真的值得吗?”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根细针,准確地刺进了所有宏大敘事最薄弱的地方。
叶飞没有立刻回答。
值得吗?
如果这只是一个普通问题,他可以给出无数答案。清洁能源值得,核聚变值得,太空旅行值得,文明冗余值得,为人类留下第二个节点值得。任何一个答案都足够宏大,足够漂亮,足够写进未来某一天的歷史书。
可若澜问的不是这些。
她问的是他。
是他还要不要再把自己放到系统边界上,是他会不会在那个巨大的理想面前,一次次说服自己,更多的钱、更多的风险、更深的介入,都是必要的。
叶飞沉默了很久,才说:
“我觉得值得。”
若澜轻轻问:“只是你觉得?”
叶飞看著她,眼神很深。
“我只能说,我觉得值得。”
这个回答没有神化自己,也没有把她逼到必须认同的位置。若澜听懂了,所以她更难过。
她慢慢道:“我不怕它不值得。”
叶飞微微一怔。
若澜看著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我怕的是,正因为它太值得,所以你会觉得一切代价都可以付。”
叶飞没有说话。
若澜继续道:“如果你只是为了钱,我反而没那么怕。贪婪至少还有尽头。一个人想要更多钱,更多房子,更多名声,总有一天会觉得够了,或者至少会累。”
她停了停。
“可是理想没有。”
窗外一辆车缓慢驶过,灯光从她脸上掠过去,又消失在另一侧墙上。那一瞬间,叶飞看见她眼底有很深的担忧,不是反对,不是责怪,而是一个爱著他的人,在看见他走向悬崖时无法假装镇定的清醒。
“理想会让人觉得,再多一点牺牲也是对的。再冒一点险也是值得的。再晚一点停下来也没关係。”
若澜望著他。
“我怕有一天,你不是被贪婪吞掉。是被你相信的东西吞掉。”
叶飞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句话比韦恩今晚所有关於系统的提醒都更重。
韦恩提醒他:不要让系统把你定义成敌人。
若澜提醒他:不要让理想把你定义成工具。
一个来自外部,一个来自心里。
一个冷,一个柔。
却都准確得让人无处躲避。
叶飞低声道:“我不会没有分寸。”
若澜没有反驳,只是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