玟坤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窗前,伸手把窗帘撩开一条缝,外头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的目光却盯着那个方向,半晌没动。
副官站在原地没吭声,等了几秒才试探着开口:“将军,要不要动手?趁他们刚进山,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 玟坤没回头,手还捏着窗帘边,沉吟了一会儿才松开,他转过身来,脸上那股兴奋劲儿已经收了大半,只剩下惯常的阴沉:“先别急。” 副官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将军,这机会……” “我知道。”玟坤打断他,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灌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林毅这小子比泥鳅还滑,他刚抓了坤泰,按理说应该缩在天狼营区里不露头,怎么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往十万大山跑?还是带着那帮新兵蛋子来的。” 他眯着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事出反常必有妖,先观察两天,把情况摸清楚了再说。别到时候人没逮着,反倒一脚踩进他设好的圈套里。” 副官听完,腰又往下弯了弯:“明白,我这就去安排,让底下人盯紧点,但先不动手。” 玟坤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过来:“蝎子呢?有消息没有?” 副官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斟酌着措辞:“还没有准信。不过前阵子有条情报,说有人在腐国那边见过他,具体在哪儿、跟什么人接头,暂时摸不清楚。” 玟坤的脸沉下来,嘴角抽了抽,语气里带上了刀子:“接着找。那小子知道得太多了,当初让他跑掉是我大意。你记住了,一旦确定他的位置,什么都别问,直接做掉,别给他开口的机会。” 副官应得干脆:“是,我这就加派人手去查。” 玟坤又问:“生意上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副官翻开随身带的小本子,借着灯光看了一眼:“都按您的吩咐收拢得差不多了,欧亚那边的渠道、上下游的线,该断的都断了,该撤的资金也撤回来了。只是大公子那边……”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玟坤的脸色,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才接着说:“大公子不太愿意放手,说是经营了这么多年,一下子全扔了太可惜,还在那边拖着没动。” 玟坤哼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气,摆了摆手:“不用管他。年轻人舍不得那点家当,等真出了事,跑都跑不赢。到时候他自然就明白了。” 副官把本子合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一句:“将军,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安排?” 玟坤走到衣架边上,把搭在上面的外衫拿下来披上,一边系扣子一边说:“等林毅这事一了,咱们立刻走。地方都安排好了?” 副官点头,语气笃定:“都安排妥了,路线、落脚点、接应的人,全准备好了。飞机随时可以走,只要您一句话,一天之内就能离开金叁角。” 玟坤系好扣子,拍了拍衣襟,转头看了副官一眼,脸上又露出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笑:“急什么,林毅还没死呢。他不死,我走也走不踏实。” 他顿了顿,语气冷下来:“告诉底下的人,这两天眼睛放亮点,林毅但凡有一点松懈,立刻报给我。我等的就是他露出破绽的时候。” 副官躬身退出去,门重新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玟坤一个人站在屋里,低声呢喃着:“林毅啊林毅,你小子敢来,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回去。” …… 十万大山。 天刚蒙蒙亮,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白茫茫一片挂在树梢上,吸一口空气都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逆战的新蛋们已经醒了,一个个从草稞子里、树根底下爬起来,揉眼睛的揉眼睛,拍露水的拍露水,作训服上沾满了碎草叶和泥点子,看着跟一帮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泥猴似的。 康山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吧咔吧响,打着哈欠嘟囔:“这觉睡的,比在泥潭里滚一圈还累。” 余智慧拿袖子擦了把脸,把水壶里剩的底子往嘴里倒了倒,漱了漱口又吐了,回头瞥他一眼:“知足吧,林中队让咱们在人家门口睡了一宿,没让咱们连夜进雷区就不错了。” 林毅站在土坎上,把二十八个人扫了一遍,看都收拾利索了,一挥手:“走了,进营地。” 队伍沿着山路拐了个弯,扫雷三队的驻地就露在眼前了。 几排平房靠山根儿盖着,墙面是正经的营房白,屋檐底下拉着横幅,红底白字写着“安全排雷科学排雷”,字是手写的,笔锋还挺有劲。 院子不小,靠墙码着两排装备箱,箱子刷了编号,从一排到二十几,铁锹、探雷器、防护服分门别类挂得整整齐齐。 旁边停着四辆越野车和一辆卡车,轮胎上泥巴干成了壳,一看就是刚从山路上颠回来的。 营房门口站着六七个人,打头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红脸膛,颧骨老高,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头风吹日晒的,是扫雷三队的队长周大勇。 他身后站着副队长老李、技术骨干小张,还有几个排雷组的组长,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迷彩,但收拾得利利索索,领口扎得严严实实。 周大勇一见林毅就大步迎上来,两只手一块儿伸出来:“林中队长!可把你们盼来了!昨晚上我们一宿没睡踏实,隔一会儿就出来瞅一眼,愣是没见着人!” 林毅跟他握了手,笑了笑:“到的时候太晚了,快三点了吧,想着你们白天钻雷区累一天,就没惊动,在外面凑合眯了一觉。” 周大勇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咧开,拍了拍林毅的胳膊,拍得啪啪响:“你这人,讲究!真讲究!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介绍。” 他回身一指身后几个人,“这是副队长老李,这是技术骨干小张,这是排雷一组的组长阿贵,二组组长老潘,三组组长铁柱。四组五组撒出去在东南坡作业,晚上才能回来。” 林毅挨个握手,新蛋们在后面站成一排,也都跟着点头招呼。 周大勇跟他们一一握了手,握到康山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笑了一声:“这小同志体格不错。” 康山挺了挺胸脯,还没来得及高兴,周大勇又补了一句,“就是看着有点毛躁。” 康山脸一垮,余智慧在旁边憋着笑。 寒暄完了,周大勇一摆手:“走,我先带你们转转,认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