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捏著清单笑得眉眼舒展，伸手就拉住周牧云的胳膊：“別走了別走了，赶了一天的路，肚子早空了。就在公社食堂吃，我让大师傅刚燉上的肉，热乎著呢！”

周牧云也不推辞，点头应下：“行，那就叨扰王主任了。”

“叨扰什么！”王建军摆著手往前领路，“这次去太平公社，事办得漂亮，给咱们松树沟挣了脸面，一顿饭算什么。李建华，石头，都一起，今晚吃顿好的。”

几人拐去公社食堂，刚掀棉布门帘就闻见一股浓郁的肉香。屋里已经坐了两个人，见他们进来都起身招呼，是公社的另外两位副主任。王建军笑著引荐两句，眾人按位次围著八仙桌坐下。

大师傅端著菜陆续上桌：一大搪瓷盆土豆燉五花肉，油花咕嘟咕嘟泛著亮；一盘金黄的炒鸡蛋，蓬蓬鬆鬆冒著热气；一碟清爽的凉拌萝卜丝，边上还码著一筐暄软的白面馒头。比起太平公社那顿杂粮素菜配清汤，確实丰盛了不止一个档次。

“咱们公社家底薄，但也不能亏了干正事的人。”王建军抱起土陶酒罈子，先给周牧云满上一搪瓷缸，“头一杯，我代表公社敬你。三个大队的医务室就这么铺开了，还治了那么多老毛病，孙德顺回去打电话跟我夸了半天。咱们松树沟的大夫，走到哪儿都硬气，我干了！”

周牧云端起缸子，语气平稳：“都是分內的事，王主任客气了。”说罢仰头一口，大半缸烈白酒直接下肚，眉峰都没皱一下，面色如常。

旁边两位副主任对视一眼，都暗赞好酒量。左边的刘副主任紧跟著端起缸子往前递：“周大夫，我也敬你一杯！以前只听说你医术好，这次直接把太平公社三个大队都镇住了，给咱们松树沟长脸了！我先干为敬！”

周牧云举杯一碰，又是一口见底，乾脆利落。

酒过三巡，话匣子彻底打开。王建军喝得脸膛发红，拍著桌子说：“我就知道牧云你办事靠谱！孙德顺那老小子平时精得很，这次也服服帖帖的。药材帐都签了字盖了章，回头我就跟他对接结算，绝不让咱们公社吃亏。”

李建华坐在边上陪著喝了两杯，脸颊就已经发烫髮涨，看著师父一杯接一杯，跟喝凉白开似的，心里暗自佩服。陈石抱著白面馒头啃得香，时不时给师父夹一筷子燉烂的五花肉，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半点不闹。

两位副主任轮番上阵敬酒，一会儿夸医术高明，一会儿赞行事稳妥，由头换了好几个，周牧云全接著，来者不拒。酒罈子开了一坛又一坛，王建军舌头渐渐大了，拍著周牧云的肩膀翻来覆去说“好兄弟”；刘副主任趴在桌沿上，眼皮子直打架，话都说不连贯；另一位张副主任靠在椅背上，嘿嘿笑著摆手，连举杯的力气都没了。

再看周牧云，除了脸色微微泛出浅红，眼神依旧清亮，坐姿端端正正，连说话的语速都没乱半分。

“不行了不行了……”王建军打了个酒嗝，摆著手认输，“牧云你这酒量……真是深不见底……我们哥仨捆一块儿……都不是你对手……”

周牧云放下空搪瓷缸，淡淡道：“几位主任尽兴就好。”

他起身叫来食堂大师傅，帮忙把三个醉醺醺的主任扶到公社值班室歇下，又叮嘱大师傅煮点醒酒的薑汤。王建军早交代过记公社帐上，他也没多爭。

外头天已经全黑透了，星子缀在墨色的天上，夜风裹著庄稼地的青草气吹过来，带著几分凉意。李建华走路都有点打晃，扶著马车辕杆直感嘆：“牧云，你这酒量也太嚇人了，三个主任都喝趴下了，您跟没事人似的。”

陈石踮著脚爬上车，小声接话：“师父喝酒跟喝水一样。”

周牧云笑了笑，翻身上了车辕，手腕轻轻一抖韁绳：“坐稳了。这点酒不算什么。”

马蹄踏在土路上，噠噠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马车慢悠悠驶出公社大院，顺著往復兴大队的土路走去。月光洒在路面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辉。李建华靠在铺盖上，酒劲慢慢涌上来，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打起了盹。陈石坐在师父身边，托著下巴看月光下的路，心里觉得师父哪儿都厉害。

马车缓缓停在医务室院门口时，周遭早已黑得沉实，只有医务室宿舍的窗纸透著昏黄的煤油灯光，在暗夜里晕出一小团暖意。

周牧云先跳下车辕，回身搀住李建华的胳膊。李建华酒劲正上头，脚步虚浮得踩不实地面，嘴里还含糊念叨著“没事……我没醉”，脚底下直打绊。陈石也连忙跟著跳下来，正要上前搭手，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陈志披著件棉外衣站在门后，手里还攥著半本药材登记册，显然是听见外面的马车响动与人声，特意赶出来瞧的。见这情形他立刻上前两步，伸手托住李建华的另一边胳膊：“牧云，你们回来了，建华这是喝多了？快，我来搭把手！”

两人一左一右架著胳膊，陈石在后面扶著后背，三人合力稳稳地把人往里屋宿舍送。宿舍里的土炕早铺好了乾净被褥，陈志顺手把炕边的马灯拨亮些，几人慢慢將李建华放平在炕上，又扯过被子给他盖到腰际。陈志还转身倒了杯温凉水搁在炕沿上，低声道：“放这儿吧，后半夜醒了口乾能摸著喝。”

几人轻手轻脚带上门退到院里，外头的马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周牧云抬头望了望天，墨色天幕上星子稀稀拉拉，月亮早往西边山坳沉了大半，四下里静得只剩墙角的虫鸣，连村路都隱在黑里看不清轮廓。

“天太晚了，”周牧云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陈石，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推辞的篤定，“现在回去把你奶奶叫起来也不好，你今晚就別回去了，住我家。”

陈石愣了一下，连忙摆了摆手，身子微微往后缩了缩：“师父，不用麻烦了，我家应该没锁门的。”

“没锁门也別回去了，听我的。”

陈石抿了抿嘴，指尖揪了揪衣角，本不想给师父添麻烦，可抬头撞见周牧云不容反驳的眼神，又想起夜里確实路不好走，终究是小声应了下来：“……哎，那麻烦师父了。”

“有什么麻烦的。”周牧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头跟陈志交代，“夜里多照看一眼建华，要是吐了就给递点水。”

陈志点头应下：“放心吧，你们也快回去休息吧。”

周牧云这才翻身上了车辕，伸手拉了陈石一把：“上来坐好。”

陈石踩著车軲轆爬上去，乖乖坐在车辕边。周牧云手腕一抖，韁绳轻晃，马蹄重新踏响，慢悠悠往村西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