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辽东的雪下得比往年早了半月。
北方的天气从来不给人留情面,第一场雪就下得这么没轻没重的。
谢昀站在开原城北门的城楼上,看着外头那条被雪盖住一半、人烟稀少的官道。
风从西北方向灌进来,带着松花江那边冻土的腥气,刮在脸上像有人拿粗麻布狠狠甩过。
这还算好的,很快,这里的风就会像刀子一样,钻透了棉衣扎进人的皮肤。
“谢大人。”
身后有人唤他。
是辽东都司的经历周勉,手里捧着一卷文书。
“今天的狗站报帖。”
谢昀接过打开。
纸是辽东本地的粗麻纸,墨色被雪水汽晕开了一些,字迹歪斜。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第三行时,手指停住了。
“三道沟站、白石砬子站、老鸦河站……”
他念出声:
“上一次报帖是什么时候?”
周勉迟疑了一下:“九月廿二。”
“今天是十月初十。”
“是。”
“十几天都没消息了。”
谢昀把文书卷起来:
“往北的狗站,一共断了几处?”
“……七处。”周勉的声音低下去,“从开原往北,到斡朵里那一线,断了七处。往东去建州左卫的,断了三处。”
谢昀没再说话。
狗站是洪武年间就立下的规矩,辽东苦寒,冬深雪厚,马走不动,就在各站养狗,用狗拉爬犁传信。
一条线上几十个站,站站相接,人歇狗不歇。
能断一处,是雪大;能断两处,是路坏了;断了十处,那就不只是天灾了。
“守堡的怎么说?依然一张貂都没来吗?”
“说是因为秋天野人作乱……今年建州左卫的贡貂,确实是一捆都没到。”
谢昀抬起头。
雪片斜着打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一点冰凉的水。
女真诸部向朝廷纳貂皮、纳马、纳海东青,朝廷回赐绢帛、铁器、耕牛、盐米。
这从来不是简单的买卖,而是名分——你肯来纳贡,你就是大明的卫所,你不来,你就只是作乱的“野人”。
所有不受明廷管辖,不受安抚的部族,皆统称野人女真。
猛哥帖木儿一家人去年刚受了建州左卫指挥使的职,年年冬天准时派人送貂皮到开原,一趟都不曾误过。
今年却误了。
“野人作乱。”
谢昀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嚼了一遍:“周经历,你觉得像吗?”
周勉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谢昀替他说了:
“野人劫掠,抢的是粮、是铁、是人。抢完了要跑,跑了要留痕迹——烧过的房子、杀过的牲口、逃出来的人。这十七天里,你说,开原城里可曾收过任何一个从北边逃下来的寨民?”
“……没有。”
“马市那边,北边的人也都没来吧。”
这句话,甚至已经不需要周勉的确认了。
周勉点头,叹了口气。
开原的马市设在城南门外的一片空场上。
马市不仅卖马,是边境最繁华的互市。
女真人会背着貂皮、拎着海东青的笼子,从四面八方聚过来,与汉人、高丽人、回回人交易。
可是从一个多月前,往常下雪前格外繁荣的马市,就格外萧条,马市里的汉商人就抱怨今年的生意不好,北边下来的人越来越少。
到昨夜下了雪,马市就直接关了。
谢昀把文书塞回周勉怀里。
狗站断联,贡貂未到,马市萧条,堡所却只推说什么野人作乱的话。
答案已经很明显——
建州女真部出事了。
……
回到驿馆时,天已经擦黑了。
辽东这地方,一进入冬日,仿佛时间都变慢了。
都快中午了,太阳还是温温的,晒得人一样没精打采。
再过些时日,连白天都没几个时辰了。
太明朝的皇太孙朱瞻基,此时就正住在开原旧驿馆的正房里。
也幸好,他如今被这场雪拦在了开原。
因为他来这里,本就是为了抚慰女真诸部的。
房子虽然是洪武年间修的,但许是辽东的木材好,梁柱粗壮,毫无破败之感,窗纸糊得严实,屋里燃着炭盆。
但还是冷。
少年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鼠裘,正坐在炕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辽东全图,图上压着镇纸、茶盏、还有一把出鞘半寸的短刀。
炕桌两边立着两个心腹内监。
见谢昀进来,朱瞻基只是轻轻点点头。
十三岁,本应该是跟着大儒读书,或是纵情骑马的年纪,如今他却坐在这苦寒之地的驿馆里,指着地图说要往北走。
“谢昀,你过来看。”
朱瞻基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线:
“从开原出发,沿辽河上行,到斡朵里,再折向东,走海西。这一路上有九个卫、四十七个寨。我若能赶在封冻之前走到斡朵里,宣抚一遍,让他们知道朝廷没有忘了他们——”
“殿下。”
谢昀打断他:“臣不建议您再往北走了。”
朱瞻基的手指停在图上。
“为何?”
“女真诸部……或许出事了。”
少年抬起头,眼睛很亮,是一种不肯认输的亮。
“他们不是每年都出事吗?”
在他看来,这些女真蛮人若是一年不闹腾几次,才是奇怪呢。
但正因为如此,他们才需要大明的教化,否则永远只能做茹毛饮血的野人。
谢昀让开一步,先让经历周勉汇报。
周勉组织了一番语言,正式地汇报了狗站断联、贡貂未到、马市萧条,以及堡所推测是因野人作乱的结论。
这些无法动摇朱瞻基的决心。
“谢昀,你也不必太过草木皆兵了。今年这场雪下得早,此时各部大约都忙着囤积物资,便是选择与边境减少往来,也是正常的。”
谢昀也确实拿不出直观的证据,在这冰天雪地、通信不便的地方,证明建州诸部是出现了什么更严重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