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正门大开,幡白如雪,纸钱漫天,无数人身着素服,跪伏在御道两侧。
灵柩由六十四人抬着,缓缓行过御街。
姜娆一身缟素,钗环尽去,表情显得有些麻木。
三个孩子皆披麻戴孝,跟在她身后,脸上或悲哀、或迷茫。
灵柩出宫之后,停于太庙,百官皆行三跪九叩之礼,焚香告祭天地宗庙。
礼毕,姜娆转身面向文武百官。
今日阴云密布,风吹得衣袍猎猎翻飞,她站在那里,身形瘦削,却让任何人都不敢忽视,恭敬等着她开口。
姜娆慢慢环视一周之后,说道:“陛下走了,未尽之事,由我来接着做。”
有人抬起头来,看向这位姜皇后。
她脸上的哀色已被笃定沉稳所代替。
一晃,又五年过去。
这五年里,因子女年幼,姜娆以太后身份摄政,盛国稳中向好,但朝中仍有不满之声。
有人上书说后宫不得干政,有人暗讽牝鸡司晨,还有人干脆称病不朝,以示抗议。
但那些声音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因为卫彰、张标等人,都站在她的身后。
十几年来,她从安州带来的班底,已渐渐在朝中替换更新。
她亲手提拔的那一批批人才,也早就崭露头角,拥戴姜太后监国。
况且先帝在世时,姜太后便已临朝批折,会商国政。
十几年来,每一件事几乎都附有她的批注,朝野早已习惯。
姜娆不急不躁,一步步做好自己的事。
摄政第一年,她就推行了新政延续令,并把她在项炳生前拟而未发的那些政令,一件件拿出来加速落地。
随着政改一项项落地,盛国的粮仓一年比一年满,商税一年比一年多,百姓的生活一年比一年富足安稳。
那些反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两年多后,西南再次蠢蠢欲动。
冯瑾因病逝世,蜀州内部几经动乱,流血无数,最终决出了新的蜀王。
他大概以为项炳走了,姜娆撑不起朝政,于是调兵遣将,频繁躁动,在奏书上的措辞也越来越倨傲,有意煽风点火。
姜娆揉了揉眉心,暗暗下定决心:等自己收拾完这些事情,能腾出手来时,必要派大军彻底除了这大患。
但眼下她只是派姜艳领兵震慑。
姜艳已放心妹妹独自坐镇京中,爽快地答应下来。
她带兵去往蜀州附近,每日操练兵马,修堡垒,筑工事,不战而屈人之兵。
有人好奇地问她:“姜帅,你觉得自己算不算证明了女人也有本事?”
姜艳淡淡答道:“我不需要别人来承认我有本事,我要他们承认我不可替代。”
这话传出之后,朝野上下都对这对姜氏姐妹愈发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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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孙氏已是耄耋之年,满头白发,耳朵也有些背了。
她依旧住在宫里,每日晨起诵经,午后看折子,这一习惯她已保持了几十年,始终不改。
她是盛国最年长的长辈,宗庙里辈分最高的女人,今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愈发带有传奇之色。
逢年过节时,百官们都会书写贺词,称“太皇太后年登八秩,德厚坤元。历阅三朝,慈惠敷于宫闱;松柏遐龄,实为宗社之祯祥。”
这些年里,姜娆不时去向她请安。
孙太后看着姜娆,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她当然明白她想要什么,只是一直不曾松口。
然而,随着光阴流逝,她也发觉自己快要走到尽头了。
回望自己这一生,她有许多成就,亦有许多遗憾。
这一日午后,她难得主动派人传话,姜娆走进殿中,二人相对而坐,彼此沉默。
孙太后先开口道:“你知道,我这一辈子送走过多少人吗?”
闻言,姜娆抬起头来。
孙太后一个个数着:“我的丈夫死于北伐,儿子被歹人所毒,嫡孙急病而亡……”
很久很久以前,先帝猝然驾崩的那一夜,她跪在灵前,哭到眼泪流干,却听见满朝文武在殿外争吵不休。
储君登基,谁来辅政,谁掌兵权,那些人争得面红耳赤,可真出了事,还要靠她来守着这座盛京城。
然而,她守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宫殿。
孙太后看向姜娆,目光极为清冷:“我这一辈子什么都见过了,既见过盛国的兴衰起落,也见过各样的奸佞人物。
“如今我老了,不知还能再活几年,但这个天下不能再乱一次。不管别人说什么,我这一关,你已经过了。”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分量却极重。
姜娆起身,对孙太后郑重一礼。
她明白,孙太后并不是完全认可自己,更不是放心将盛国交到自己这个外姓人手里,她只是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