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她就觉得这人痛快，不废话，说一不二。

安州军营里，有个年轻校尉叫郑杰，是郑夫人的侄子，文武双全，写得一手好字，也使得一手好枪。

她处处不懂，他教过她军中布阵、粮草调配，那时候军中就有人拿他们打趣，被姜艳一巴掌呼过去，按平了。

后来项炳登基，郑杰选择了入朝为官，去了吏部，而她留在军中，继续掌兵，两人就此分开，鲜少见面。

还记得上次见他是在北伐出发之前，他瘦了不少，穿着文官服，显得有些单薄。

他看见她，笑了一下，笑容和从前一样，温温和和的，带着点青涩。

不过她当时忙着，没顾上说话，远远点了下头就走了。

如今北伐回来了，姜艳看着那张帖子，字迹清俊，落笔工整，一看就是郑杰的亲笔。

她想了想，把帖子随手扔在桌上，对下人说：“回他，明晚酉时，东街那家羊肉馆子。”

次日，郑杰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片刻，他的气质比从前沉稳些，眉眼却还是从前那般清俊，看起来像是精心梳理过。

总之，和从前在军营里时的样子确实大不一样了。

姜艳到的时候，他已经把酒温好。

“安北将军。”他站起来，微微欠身。

“别来这套。”姜艳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从前在军营里怎么叫，现在还怎么叫。”

郑杰笑了一下：“姜统领。”

姜艳跟着笑了一下：“这不就得了。哎对了，你在吏部这几年，酒量练出来了没有？”

“比从前好些。”

“那就好，今日不醉不归。”

两人你来我往，喝了大半坛酒，羊肉馆子里人声嘈杂，他们坐在角落里，倒也不引人注目。

小二端上了羊肉汤面，姜艳拿起筷子便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郑杰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劝她道：“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姜艳一边吃，一边含混道：“你是不知道，分军北上那几个月，连口热汤都喝不上。有一回在雪窝子里蹲了三天，干粮冻得跟石头似的，不能生火，只能拿刀背砸碎了泡雪水吃。回来这一路我就想着这一口呢！”

数年不见，今日故人重逢，郑杰原以为自己早已放下了。

结果一见她坐在那里，大碗喝酒，大声说话，他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他早就栽了。

酒过三巡，郑杰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讲吏部的琐事，大小官吏勾心斗角，还有他这几年如何吃一堑长一智，姜艳津津有味地听着，偶尔哈哈大笑。

说着说着，郑杰忽然停住了，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她最看不惯别人吞吞吐吐的样子，主动问道：“怎么了？”

他攥着手，鼓起勇气地说道：“其实……我至今未娶。你这些年……可曾想过成家的事？”

姜艳放下酒碗，看着他。

郑杰的目光有些躲闪，但最终还是迎了上来。

她看着郑杰，想起大军出发之前，他也曾站在人群中，这样欲言又止地凝望着她。

她也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军营里听过的那些荤话。那些男人堆里说不完的粗俗玩笑，她一个女子混迹其中，耳朵早就磨出了茧子。

外面关于她的流言从来没断过，有人说她和某某将军有染，有人说她靠美色上位，她懒得解释，也解释不清。

姜艳放下筷子，平静地开口道：“郑杰，我跟你说句实话。”

郑杰端正坐好，认真地看着她。

姜艳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不想成亲。从前不想，现在也不想，将来大概也不会想。北伐虽胜，烽烟未平，更别提藩王尾大不掉、江南税务积弊，我将来还要继续辅佐陛下和皇后，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谈什么儿女私情。”

郑杰的眼神顿时黯淡下来。

他早有揣测，也知道姜艳说的都是对的。

所以他低下头，半晌没再出声。

窗外传来街市的喧闹嘈杂，与这方寸之地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

姜艳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虽然看着大大咧咧，但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郑杰的心思，她看得清清楚楚，从安州那时候起，她就看出来了。

她知道今天郑杰迫不及待约她出来见面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他这些年一直没娶亲，多少跟她有些关系。

郑杰这个人，文武双全，耐心细致，品性也好，后来入朝为官也清正自持。

姜艳知道他好，可她更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的确已经仔细想过了，不打算在儿女私情上浪费时间，好不容易才拼搏到这个位置，她的眼里没有别的东西，以后也不会再有。

“但是。”姜艳忽然又开口了。

虽然郑杰不明所以，但他还是立刻就抬起头。

姜艳往前凑了凑，朝他勾勾手指：“附耳过来。”

他愣了一下，还是把耳朵凑了过去，紧接着，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郑杰的脸，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红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她，结巴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姜艳好整以暇地往后靠在椅背上，她端起酒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邻桌的划拳声忽然大了起来，有人赢了钱，拍着桌子叫好，倒把他的窘迫盖过去几分。

郑杰的脸红得快要滴血，憋了许久，才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你……你怎么能……”

姜艳挑眉：“怎么，我是女子，就不能想这事了？我在军营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没听过，什么没见过？”

“我从前一直洁身自好，可有什么用，外面该编排我的照样编排。既然清不清白都由不得我自己说了算，那我干脆遂了他们的愿，也不算白担了虚名。

“我劝你想开些。我姜艳这辈子不打算嫁人，但不代表我要当个木头，不打算享受，你若是觉得委屈，就当我喝多了胡言乱语。”

郑杰陷入了沉默与迷茫。

姜艳也不催他，自顾自地吃肉喝酒。

过了会儿，她的语气缓了缓：“你若是觉得不合适，今日这话就当我没说，咱们还是故人，往后照样喝酒。”

郑杰低头沉思良久，才重新抬起头来，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干净，眼神却已经冷静许多。

然后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我愿意。”

姜艳笑了，眉眼间的凛冽顿时散了大半，露出一点难得的柔和。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

郑杰的脸一下又红了。

从羊肉馆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两人沿着东街慢慢走。

快走到姜府门口时，郑杰转头看向她，忍不住确认道：“你方才说的，是真的？”

姜艳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我说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不公开，不影响正事，什么时候想停就停，行不行？”

郑杰看着她，苦笑了一下，点点头：“行。”

他慢慢想明白，她确实不打算把自己和任何人捆绑。

既然怎么做都会被说三道四，那不如按自己的心意活。

然后他匆匆拱了拱手，便转身快步走了，背影显得有些狼狈。

其实他心里有羞窘，也有许多藏不住的欢喜。

姜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进了府。

门房迎上来：“将军，今日有几家递了帖子……”

“烧了。”姜艳毫不犹豫。

门房愣了愣，确认道：“全、全烧了？”

“全烧了。”

姜艳大步往里走，嘴角却带着丝笑意。

她想起方才郑杰惊讶红透的脸，还有点头时那种又别扭又认真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妥帖。

他脾气好，模样也好，关键是老实安分。

他占下风，她占上风，这买卖她才肯做。

姜艳推开后院的门，月光已洒了一地。

她走到兵器架前，抽出长刀，在月光下舞了起来，刀风呼啸，银光流转。

家破人亡后，她好不容易才闯了一条路来，如今她过得很好，不需要什么“归宿”，她也不适合去做一个“妻子”。

但如果有人愿意在她舞完刀之后，端来一碗温好的酒，她也不会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