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名峨眉少年弟子——
那些天罡地煞大阵被破后便各自为战、苦苦支撑的少年,早已全部阵亡。
他们的尸体散落在玉清观的各个角落,
有的仰面朝天,
年轻的面孔被雪覆盖了一半,另一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
有的趴在石阶上,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剑却已不知飞到了哪里。
前来支援的百名正道散修剑仙,
此刻逃出玉清观的仅余四十余名也伤痕累累勉力支撑,
而且一个个接连倒下——
每过几息,便有一声惨叫响起,然后又少了一个人的剑光。
正道三代的近三十名核心弟子也折损近十人。
孙南拖着断臂单剑独斗三名邪道剑仙,
脚下一软跪倒在地,背上又中一剑;
诸葛警我护在孙南身前,飞剑舞成一片光幕,却被四柄邪道飞剑同时击中,剑光“咔”地裂开一道缝;
秦紫玲和秦寒萼背靠背站在山角,脚下又多了两具邪道尸体,但秦寒萼的左臂已软软垂下,鲜血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雪地上。
小朱梅在师姐周轻云的护卫下,
虽然满身伤痕——
左臂一道剑伤从手腕裂到肘弯,右肩被利器洞穿,红裙已分不清哪是原本的颜色哪是血——却暂无性命之忧。
周轻云的剑光在她身周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每一次有邪道飞剑刺来,都被那道青色剑光精准拨开。
可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拔剑的力道也越来越沉,脸上血色在一分一分褪去。
夜空中散仙们的对决虽还未死人,
却已到了生死一线的地步——每一招都是拼命的打法,每一击都可能分出生死。
地面上,正道剑仙的数量仍在不可遏制地减少。
四十人,三十人,二十五人……每一个数字的跳动,都是一条命的消失。
如果没有意外发生——
正道,危在旦夕。
“小和尚,我方才——是不是着了苟兰因的道?”
玉清观后方山坡上,
法元本尊望着下方那道失去了三色光壁庇护的残破道观,
眉头紧锁。
方才正道众人借他之手破阵、齐齐御剑逃离的那一刻,
他脸上的得意只维持了几息,便一点一点凝固了。
他不是蠢人——
蠢人修不到散仙绝顶,
蠢人更当不了五台派太乙混元祖师麾下的得力干将。
惊愕过后,
那个令人不快的念头便从心底浮了上来。
他把正道放出笼了。
他望向身旁那个披着灰布僧袍的小和尚,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心,
又夹着一点想被否定的隐秘期待。
宋宁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
双手拢在袖中,一张脸在风雪里依旧平淡如水。
他闻言微微偏过头,
看了法元一眼,
语气波澜不兴,
像是在陈述一桩早在账本上记好的旧账:
“是,师祖。你打破三垣大阵,正好给了正道撤离玉清观的机会。”
法元的脸色微微一沉。
宋宁却不等他开口,
又补了一句,
语调依旧平淡,却恰到好处地往上托了一托:“不过——师祖高瞻远瞩,又提前在谷外布下了封锁大阵。如此一来,便不是师祖中了苟兰因的道,而是苟兰因中了师祖的道中道。”
“不必奉承我,小和尚。”
法元摆了摆手,
叹了口气,
语气里那股子自得早已荡然无存,“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外面那层月色屏障,并非我所设。而且这大阵不是一日一时能布下的——如此大手笔,必是智通住持,或是……”
他顿了顿,
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许飞娘早早就备好的。专等灭玉清观这一刻才亮出来。”
他摇了摇头,
又叹了一口气。
夜风卷着雪沫扑在他脸上,
他也不曾遮挡,只是将背在身后的双手拢得更紧了些。
“看来我确实着了苟兰因的道。她借我之手破了三垣玄一,正好让玉清观众人趁隙脱身。今日若非许飞娘在外布下这道封锁大阵,我怕是真要酿成大错——打了五天五夜,损兵折将,最后亲手把正道送上逃路,这脸面往哪搁。”
沉默片刻后,
他忽然转过头,
眉头又是一皱,眼底浮现一抹新的困惑:“小和尚,我还有一事不解——既然苟兰因想要逃,为何不主动撤去三垣大阵,直接带人撤离?何苦非要借我之手来破阵?若不借我,她也不必白死那么多人了。”
宋宁缓缓抬起头,
任由几片雪落在他的眉骨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望向山下那片仍在厮杀的道观,似乎在斟酌从何讲起。
“师祖。计划从来是一环扣一环的,没有什么事能一步到位。”
他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在风雪中一字一字送进法元耳中:“其一,三垣玄一大阵开启容易,撤销极难。快则一日,慢则三日,才能将三垣之间的星躔循环拆解归位,安全撤阵。可眼下是战时,不是平日里在洞府喝茶论道——绿袍老祖和三百邪道就在山脚下,谁会给你两三天时间慢慢撤阵?等她撤到一半,阵门大开,金蚕蛊铺天盖地飞进来,正道连摆阵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法元缓缓点头,眼神中的困惑渐渐化开。
“其二。”
宋宁的目光越过风雪,
落在那最上空——
四名地仙手持令旗,仍在死死困住那团翻涌不休的金色虫云。
苟兰因的七星道袍大半已被鲜血染透,
握令旗的手却纹丝不动。
“苟兰因还需要借三垣大阵最后残存的力量,替她困住百毒金蚕蛊。”
宋宁缓缓说道,
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三垣大阵虽破,阵基并未全毁——紫微镇元圭只是被黄道移宫钉卡住了,不是碎了。借着三阵残存的阵基惯性,四位地仙以肉身配合令旗,尚能将从大阵口飞入玉清观的百毒金蚕蛊勉强锁在混沌区域之中。若她当初主动撤阵,阵基一散,光壁一消,无数只金蚕蛊便不是从一条裂缝中涌进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飞进来。到那时候,她拿什么困?四位地仙就算浑身是铁,也堵不住三百个窟窿。”
“最重要的一点是……”
宋宁顿了一顿,
声音平淡却意味深长,“她还想着——没有百毒金蚕蛊的威胁,也许正道散仙和剑仙能打赢邪道呢?也许不必翻那张底牌,就能赢呢?也许三英二云能再创奇迹呢?所以她没有在奇点出现之前主动撤阵,而是选择咬牙硬撑到最后一步。”
他微微摇头,
雪花从他的肩头滑落,
落在脚下的积雪中,无声无息。
“人最怕的就是忽左忽右。坐下来做一个决定,就必须狠心执行到底。苟兰因既想撤离,又不舍直接撤离——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打转,结果就是,哪一头都没抓住最好的时机。”
“原来如此。”
法元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他脸上那层阴郁终于散开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感慨和一丝极淡的敬畏——
对自己身旁这个凡人的敬畏。
“不过师祖,”
宋宁将目光从山下收回,
落在法元脸上,
语气忽然变轻了些,
像是从一个算尽天下的谋士变回了一个关心长辈的小辈,“不必患得患失。谁能不犯错?赢了就行。”
法元怔了一怔,
旋即失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宽慰和几分自嘲。
他拍了拍宋宁的肩膀,
拍得比上次更轻,更诚恳。
“没错,”
他点头,
语气里的阴霾终于一扫而空,“赢了就行。”
他不再纠结此事。
目光再次望向战场。
此刻,他的身外化身追杀齐灵云;
三百只金蚕蛊虽被困住,但困住它们的四个地仙也已被咬得不成人形;
散仙的对决中,正道处处下风;
地面上的贴身肉搏更是血流成河,正道剑仙一个接一个倒下。
每一个战场,都是正道节节败退,危在旦夕。
他望着这一幕,
目光中的凝重缓缓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那是一种更深层、更老谋深算的审慎。
他忽然转过头,望向宋宁,声音也沉了几分。
“小和尚,苟兰因——什么时候会翻那张底牌?已经到这般地步了,她还不用?”
宋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权衡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再抬起头时,
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那张过于年轻的面孔上,是一双过于深沉的眼睛。
“她想用。但底牌现在不在她手里。”
法元的瞳孔猛地一缩,
目光像两柄无形的利剑钉在宋宁脸上。
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开口,
声音幽幽的,一字一顿:
“是你做的吗,小和尚?让她的底牌——出了差池?”
宋宁缓缓摇头。
他没有躲避法元的目光,也没有露出生气或被冒犯的神色。
他只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谦卑。
“师祖太看得起小僧了。”
他顿了顿,
将视线重新投向山下那片血火交织的战场,“能拦住苟兰因底牌的,天底下没有几个人。”
他不再说话。
法元也沉默了。
风雪在他们之间穿过,发出呜呜的低鸣。
随后,慢慢自语了一声:
“许飞娘。”
两个人的目光再次投向战场。
此刻没有任何一个战场是正道占优——
四名地仙被金蚕蛊咬得白骨森森,
散仙们人人挂彩苦苦支撑,
地面上的剑仙更是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
无论怎么看,正道都已危在旦夕。
离败……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