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樱的信使跪在堂下，浑身泥点子，显然是日夜兼程赶来的。

李贞展开密信扫了一遍，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收起来。

信是魏叔玉亲笔，字迹潦草，显然是提笔就写、写完就发，连誊抄的功夫都不肯等。

“贞弟：金春实已擒，新罗旧族兵已散。然散兵易收，散心难收。新罗旧族在朝鲜半岛经营数百年，根深蒂固，非一朝一夕可拔。

你即刻做三件事——

其一，清查新罗旧族田产、丁口、私兵、商路，凡隐匿不报者，以谋反论。

其二，凡新罗旧族子弟在朝鲜行省为官者，一律停职待勘。查其三代之内有无勾结倭国、图谋不轨之事。

其三，金春实以下，凡参与金文勇通倭事者，不论官职大小，一律锁拿，押送平壤候审。

此事办得越快越好，越狠越好。朝鲜行省是大唐的朝鲜行省，不是新罗旧族的朝鲜行省。

帝国新拓之土，必须彻底同化。同化之法，无非两条——要么改姓换名做唐人，要么去渤海砍木头。

新罗旧族若想两头占便宜，既享大唐的太平，又保自家的山头，那是做梦。

本公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本公要看到朝鲜行省的新罗旧族，要么跪着递上户籍册，要么跪着递上认罪书。没有第三条路。”

李贞把信折好，凑近烛火点了，看着纸灰飘散。

“薛将军。”

“末将在。”

“姐夫来信了。新罗旧族，得动刀子。”

薛万彻搓了搓手：“末将早就等着这句话了。怎么动？”

“先查。”李贞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汉城周边几个州府上。

“金春实虽然拿了，可他手下那些族长、城主、豪商，一个个都缩在自家地盘上装死。孤要你带兵，一个县一个县地过，把他们的田产、丁口、私兵全查清楚。

凡隐匿不报的，当场拿人。凡私兵超过五十人的，全部遣散。凡与倭国通过信的，就地锁拿。”

“末将明白。可要是有人不服呢？”

“不服？”

李贞笑了一声，“薛将军跟了姐夫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怎么办？”

薛万彻咧嘴笑了：“末将懂了。不服的，正好拿来做榜样。”

“记住，动作要快。三个月内，孤要看到朝鲜行省的新罗旧族，全跪在平壤城下递户籍册。”

“末将这就去点兵。”

薛万彻转身要走，李贞又叫住他：“等等。金春实那边，先别动他。让他亲自去各州府传话，就说朝廷要清查田产，让各族长主动申报。他若推三阻四，你就告诉他，渤海行省的劳役名额还空着。”

“末将明白。”

薛万彻领命而去。李贞站在舆图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刚到平壤时的情形。那时候朝鲜行省刚设，遍地是荒地，到处是残兵。新罗旧族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却把持着地方上的盐铁、商路、田产。

八年过去，他把平壤从荒地变成重镇，把铁路修到汉城，把屯田扩了十倍。可新罗旧族还是新罗旧族，换了个官袍，骨子里还是那套山头主义。

“姐夫说得对。”李贞低声自言自语，“同化不了，就是隐患。”

长安，公主府。

金德曼接到消息时，正在后院跟金胜曼一起给魏叔玉绣新袍子。

自新罗亡国后，金氏姐妹在公主府里过得小心翼翼。魏叔玉对她们不算差，该给的月例、该配的侍女、该分的院子，一样不少。可她们到底是亡国宗室，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直到前几日，金德曼听说金文勇被虬髯客活捉，金春实被李贞请去平壤喝茶，那根弦就绷断了。

“阿姐，怎么办？”金胜曼攥着绣花针，指尖微微发白。

“去求老爷。”金德曼把绣绷子放下，站起来就往外走。

魏叔玉正在书房批折子。见金德曼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批。

金德曼跪在案前，额头贴地：“老爷，妾身有事相求。”

“说。”

“妾身听说，燕王殿下在朝鲜行省清查新罗旧族。妾身的族人……”

“你族人怎么了？”魏叔玉放下笔，看着她。

金德曼抬起头，眼眶发红：“老爷，妾身的族人虽有错处，可到底是大唐的百姓。金文勇通倭，金春实纵容，该杀该剐，妾身不敢求情。

可那些远房宗亲、旁支小族，他们没参与金文勇的事。求老爷开恩，给他们一条活路。”

魏叔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金德曼，你跟了本公几年？”

“回老爷，快五年了。”

“五年。”魏叔玉重复了一遍，“这五年，公主府亏待过你没有？”

“没有。”

“那你怎么还觉得，本公会在这种事上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