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福寧殿前的小院里,风很温柔,带著草木初醒的湿润味道。
赵煦站在空地上,缓缓抬臂。
黄经臣站在他身后半步,跟著腰背微弯,手掌按下,再慢慢向外舒展。
他们练得是五禽戏。
这套华佗所创的健体之术確实有点名堂。
赵煦如今身子骨不算好,五禽戏可舒展筋骨、调和气息,最適合他眼下用。
但练著练著,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黄经臣练得比他熟,熟练的多。
赵煦做虎势时,肩背发紧,动作有些滯涩。黄经臣低著头,虽不敢抢在赵煦前头,可手脚之间竟颇有章法。
鹤势时,赵煦单脚立得不是很稳,黄经臣轻轻提腿,屹立不倒。
赵煦感到惊奇,便停了下来,好奇看著他。
黄经臣见赵煦停下望著自己,嚇得赶紧收手,垂头站好,“官家,是奴做错了?”
“没有。”赵煦打量著他,“你这几日自己练了?”
黄经臣有些紧张,像偷吃东西被抓住一般,怯弱道:“官家料事如神,奴……奴怕伺候不好官家。”
“只这些?”
黄经臣抿了抿嘴,声音更低,“官家上朝、听讲、读书时,奴閒著也是閒著,就记著医书上的图。奴不识字,看不懂的地方,便去问御药院一个老医官。”
说到这里,他慌忙补了一句,“奴没有乱跑,也没有误事。”
赵煦点点头。
果然偷偷加餐了,而且相当用功。
黄经臣胆子还是小,说一句话要看三次脸色。
哪怕到福寧殿这几日,赵煦对他很好,未曾苛责过,骨子里的畏惧,仍一时半会儿散不尽。
但赵煦喜欢这份用心。
说明黄经臣很珍惜机会,把心思放在了他这里。
“练得不错。”赵煦道:“比朕还熟些。”
黄经臣眼眶发热,隨即又低声道:“奴不敢!奴是跟著官家学的,哪里敢说比官家熟。”
“熟就是熟。”赵煦摆摆手,“朕又不是听不得实话的人。”
黄经臣轻轻嗯了一声,心里更加温暖。
他进宫三个月,挨过鞭子,吃过冷饭,也被人踩著手指骂过下贱东西。
在老一辈近侍眼里,他连个人都算不上。
宫里不缺人,坊间多的是人抢著进。
可到了福寧殿这几日。
饭食是热的,馒头是白的,也吃上了米。
原先那些见他就踹一脚的人,如今瞧见他很客气,仿佛此前的事没发生过。
黄经臣不笨,知道这是因为他在福寧殿,在皇帝身边。
皇帝让他吃饭,让他练体,让他站在身边。
是赵煦带著他走出了泥潭,得以扬眉吐气。
他无比感激。
黄经臣不懂朝堂,不懂两宫,也不懂內臣嘴里的利害。
他只知道自己这条命从今往后,要系在赵煦这里。
谁对他好,他便记谁一辈子。
“好了,再来一遍。”赵煦道。
“喏。”
黄经臣立刻收拾心神,重新摆开架势。
赵煦看著黄经臣认真到近乎笨拙的模样,心中生出几分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