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浑身暖意未散,疲惫却更沉了。
苏明没有休息,將那些从野鸡尾巴和翅膀上拔下的、最长最硬的翎毛仔细包好,揣在怀里,又出了门。
雪还在下,只是势头小了些,从狂暴的鹅毛变成了细密的雪沫。
他踩著嘎吱作响的积雪,来到苏顺发家。
苏顺发刚收拾完碗筷,见他这个点过来,有些意外,连忙让进屋。
“顺发叔,又要麻烦你了。”苏明將布包打开,露出里面色彩斑斕、质地坚韧的野鸡硬羽。
“这些,能帮忙做成箭羽吗?顺便,也想跟您学学这做箭的手艺。”
“哟,这可是上好的野鸡翎,比寻常家鸡毛强多了,做箭羽正合適!”苏顺发拿起一根,对著油灯看了看,赞道。
他也没藏私,一边从屋里翻出些半成品的箭杆、鱼胶、细线等物,一边给苏明讲解:
“这做箭羽啊,讲究个稳』和匀』。”
“选这三根最长最直的,用鱼胶黏在箭杆尾部这个凹槽里,要粘得正,不能歪,歪了箭飞出去就打旋。”
“黏好了,还得用细线缠紧,等胶干透才算牢靠。”
“箭羽的长短、宽窄,也影响箭的远近和准头,这个得慢慢试,找到最趁手的……”
苏明凝神听著,將要点一一记在心里。
等苏顺发示范完一支,他明悟大概情况之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变得凝重:“顺发叔,做箭的事不急,我这次来,其实是有更要紧的事,得请您和村里多留心。”
“哦?啥事?”苏顺发见他神色严肃,放下手里的活计。
“我在山里,遇见狼了。”苏明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不是一只,是三只,领头的,是一头银白色、体型大得像牛犊的狼王。”
苏明简单描述了一下狼王的外表。
苏顺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羽毛差点掉在地上。
狼王?
真有狼王?
三米多大的狼王?!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死死盯著苏明,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玩笑的痕跡。
“狼王?真来了?还让你撞上了?”他的声音有些发乾,“三只……你……你怎么……”
“侥倖,靠著地形和弓箭,把它们嚇退了。”苏明轻描淡写地略过猎羊还有搏杀细节,但著重描述了狼王的可怖体型、狼群的狡诈,以及它们可能的活动范围已经靠近小重山南山。
“顺发叔,这事儿得赶紧让村里知道。”
“尤其要管好各家孩子,雪天也別让他们去山边林子里耍。”
“最好……能在村口和几条要紧的路口,弄些简单的拒马,晚上安排人多巡夜敲锣。”
“饿极了的狼,什么都干得出来,別让村里人被叼走了。”
苏顺发听得心惊肉跳,额头上竟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看著眼前这个不过十三岁的少年,听著他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讲述著足以让任何老猎户腿软的遭遇,心中的震撼无以復加。
一人一弓一刀,面对三头恶狼,其中还有那般骇人的狼王,非但没被撕碎,竟还將其逼退,平安归来……这需要何等胆魄、身手和运气?!
“三郎……”
苏顺发重重吐出一口气,
用力拍了拍苏明的肩膀,
手掌都有些发颤,
“你……你真是……让叔不知道该说啥好!”
“寻常我们四五个老伙计结伴,在那种地方冷不丁撞上狼王,能逃出一两个就是山神爷开恩!”
“你竟然……唉,服了,叔是真服了!自愧不如啊!”
不说狼王这事,就算猎羊,大伙都做不到,苏明竟然做到了,苏顺发心服口服。
苏明摇摇头,面色依旧平静:“没什么,运气罢了,可惜,这次进山,还是没找到百年灵芝。”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又仔细叮嘱了一番防狼的细节,苏明便告辞离开。
苏顺发送他到门口,
望著少年沉稳消失在雪夜中的背影,久久佇立,
心头那点因为对方年轻而生出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深深的嘆服与后怕。
一夜而逝。
次日,
肆虐多日的风雪终於显出疲態,
虽然天空依旧阴沉,但雪变成了零星的碎末,风也缓和了许多。
地上积雪深厚,但已不妨碍行路。
苏明早早起来,將两头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山羊搬上从村长家借来的驴车。
车厢里舖了些乾草,防止羊皮被磨坏。
他驾著车,碾过村中尚未清扫的积雪,吱吱呀呀地驶上了通往临江县城的官道。
车轮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蜿蜒通向山外。
…
…
临江县城。
王记铁木铺。
炉火燃得正旺,驱散著门缝钻入的寒意,却驱不散东家王富贵眉宇间的那缕愁绪。
他坐在柜檯后的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份清单,上面罗列著这几日委託出去、却无一例外失败而返的猎户名字和简要情况。
“唉……”他嘆了口气,將清单丟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伙计王铁雷正拿著鸡毛掸子打扫货架,见状凑过来,低声道:
“东家,您也別太焦心。”
“那老山羊本就难捉,又是这等大雪封山的鬼天气,莫说那些猎户,便是山里的山魈精怪,怕也懒得动弹。”
“失败,也在情理之中。”
王富贵端起已经半凉的茶水喝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理是这么个理,可那边催得紧啊……”
“这山羊宝』本就虚无縹緲,全凭运气,我广撒网这么久,连根像样的老山羊毛都没见著,更別提宝了,再拖下去,这笔买卖怕是要黄。”
他揉了揉额角,正思忖著是不是该再提高些赏格,或者从更远的州县寻摸更有经验的深山老猎人,铺子外头传来了熟悉的驴车軲轆碾压积雪的吱呀声。
王铁雷耳朵尖,立刻放下掸子,脸上堆起职业的笑容,迎到门口。
见是苏明,他心里琢磨著,莫不是这苏小哥又来添置什么傢伙?弓弦坏了?还是刀卷刃了?
门帘掀开,带著一身寒气的苏明走了进来,肩上还落著未化的雪沫。
“苏小哥,您来了?可是……”王铁雷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死死盯住了苏明身后——那辆停在铺子门口的简陋驴车后厢里,赫然躺著两大团灰褐色的东西!
那形状,那弯角……
王铁雷猛地扭头看向苏明,结结巴巴:“苏…苏小哥,您这车后面……是……”
苏明没答话,只是转身,走到车后,双手抓住那冻硬的山羊角,一用力,將两头沉甸甸的老山羊先后拖了下来,重重丟在铺子门口乾净的石板地上。
“咚!咚!”
沉闷的落地声,仿佛砸在了王铁雷的心口上。
他张著嘴,看著地上那两只即使冻僵了也依旧能看出生前矫健体型、弯角苍劲的山羊,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山羊?!
他真的抓到了?!还是两只?!
柜檯后的王富贵也被这动静惊动,皱著眉头起身走过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两只灰扑扑却形態分明的山羊尸体上时,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愁绪瞬间被惊愕取代。
他快步上前,甚至顾不得仪態,蹲下身,伸手仔细触摸那冰冷的羊皮,掰开羊嘴看牙齿的磨损程度,又反覆打量那对弯曲的角。
越是检查,他眼中的惊愕就越浓,最终化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真是上了年纪的老山羊!品相完好!
他抬起头,看向静静站在一旁的苏明,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长途赶路后的些许风霜之色。
才几天?自己广撒网一个多月,找了多少自称经验丰富的老猎户,全都鎩羽而归。
这少年,前几日才买了弓,这转眼工夫,就在这等大雪天,孤身一人,弄回来两只符合要求的老山羊?
王富贵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勉强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苏……苏小兄弟,这……真是你猎到的?”
“侥倖。”苏明言简意賅。
“不知……方不方便透露,是用何法猎得?那老鹰嘴的悬崖,可是出了名的天险。”王富贵实在忍不住心中好奇,问出了口。
问完又有些后悔,猎户的看家本事,哪能轻易告人?
没想到苏明看了他一眼,竟平静地回答道:“用盐。”
“盐?”王富贵一怔。
“嗯,將盐包射上六七十米高的冰崖,惊走羊群,然后躲起来等。”
“羊嗜盐,耐不住会回来舔,等它们放鬆警惕,选好角度,一箭射中高处头羊,让它摔下时撞落下面的。”苏明说得简单,仿佛喝一杯白开水一样简单。
王富贵和王铁雷却听得目瞪口呆。
用盐诱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