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咎星夜兼程。
整个人如同一支被射出的箭矢,不敢有片刻停歇。
终于,在那天色将明未明之际。
风尘仆仆地赶回了,那座象征着天下权力中枢的永安城。
他连沾满尘埃与夜露的官服都来不及换,便直奔钦天监摘星楼。
那扇沉重的、隔绝了尘世喧嚣的玄铁铜门。
被他用尽全力,猛地推开。
门轴发出一阵古老而沉闷的、仿佛巨人叹息般的摩擦声。
在死寂的楼阁中回荡。
司空玄,依旧是那副仿佛亘古不变的世外高人姿态。
负手立于那冰冷的白玉栏杆之前。
那双蕴含着无尽天机的苍老眼眸,俯瞰着整座陷入沉睡的都城。
赵无咎快步上前,身上那股风尘仆仆的气息与这清修之地格格不入。
但他已顾不上许多,单膝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双手抱拳。
“启禀监正大人,属下不辱使命,已从曼陀寺归来。”
“那寺中……那尊尚未出世的禁忌邪神,开口索要:每年牛羊血食万斤,灵石千块。”
“若朝廷应允,她便不主动向外扩张势力。”
司空玄听罢,那张如同千年古松般、刻满了岁月痕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
他只是抬起了那只干瘪的手,用手指,轻轻地、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自己那雪白的长须。
高空中凛冽的夜风,将他那件宽大的、绣满了星纹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如同旗帜在狂风中飘扬。
“区区每年牛羊血食万斤,灵石千块。”
“拿这点日常消耗之物,去换一尊潜力无限的禁忌邪神,一个不主动出手的承诺。”
“这笔买卖,于我大虞而言,不亏,甚至,可以说是赚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平静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赵无咎身上。
“不过此事关系重大,延误不得。老夫这便亲自入宫,去跟陛下,将此事分说清楚。”
大明宫,那座象征着人间至高皇权的金碧辉煌的宫殿深处。
价值连城的龙涎香,正在那精雕细琢的金漆盘龙柱之间,袅袅升腾。
烟雾缭绕,将整座御书房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而压抑的香气之中。
大虞皇帝虞昭,此刻正坐在那宽大的御案后,死死捏着蘸满朱砂的御笔。
“监正,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可是传说中的禁忌邪神!”
“若朕下旨册封,百年之后,朕还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司空玄垂首,恭恭敬敬地立于那冰凉的白玉阶下。
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声音,也依旧平稳得如同一潭万年不波的死水,没有丝毫起伏。
“陛下,臣自然是知晓陛下的顾虑。”
“但是,如今这大虞的江山,藩镇割据,拥兵自重,边关更是烽火连天,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来。”
“朝廷的兵力,早已是捉襟见肘,拆东墙补西墙。”
“若是在此时,曼陀寺那股足以碾压三宗联军的恐怖力量,倒向了任何一方叛军。”
“那我大虞数百年的国祚,顷刻之间,便会土崩瓦解,毁于一旦。”
“两害相权,取其轻。”
“是背负一个虚无的骂名,还是坐视江山倾覆,望陛下,三思。”
虞昭缓缓闭上了那双布满了血丝与疲惫的眼睛,揉了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那杆蘸满了朱砂、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御笔,就这般悬在了半空。
笔尖那滴浓稠的朱砂,如同凝固的鲜血,迟迟,无法落下。
整座大殿,陷入了一片足以令人窒息的死寂。
良久,这位统治了大虞王朝大半生的苍老帝王。
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
发出了一声冗长的、充满了无奈与疲惫的叹息。
“罢了,罢了。”
“这骂名,便由朕,来背吧。”
“来人,给朕拟旨。”
……
翌日早朝,金銮殿上。
那往日里象征着王朝气度的庄严肃穆,今日却化为了一片鸦雀无声的死寂。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一名身着朱紫袍服的大太监,手捧着一卷刚刚拟好的、明黄色的圣旨。
用他那尖细而冗长的嗓音,在大殿那高耸的穹顶之下,来回激荡。
每一个字,都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满朝文武的心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册封曼陀寺为大虞镇国禅林,赐金书玉牒,永受国运供奉。”
“苍梧山方圆五百里,皆为其封地,地方官府,不得干涉其内一切事务。”
圣旨念完,满殿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然而,这死寂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兵部侍郎周元皓,这位素心恨之入骨的仇人后代,猛地如同一头发怒的狮子般,从百官队列中跨步而出。
他头顶官帽上的玉珠剧烈晃动,撞击出清脆的声响。
“陛下!臣,有本启奏!”
噗通一声,周元皓跪倒在地,以头撞地,声音凄厉而悲愤。
“诡异者,乃我人族不共戴天之死敌!其性本恶,以人为食,岂可受我堂堂朝廷之册封!”
“此等荒谬绝伦的先例一开,天下诡异,必定以为我朝廷软弱可欺,蜂起而效仿之,届时,我大虞社稷,危矣!”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司空玄站在百官之首,不紧不慢地甩了甩宽大的袖袍。
他连正眼都没看周元皓,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哦?周大人若是觉得此诏不妥,那正好。”
“老夫年迈,正愁无人可分忧。”
“不如,就请周大人,亲自辛苦一趟,再去一趟那曼陀寺。”
“当面劝劝那位刚刚炼化了修罗血玉的五阶巅峰诡子母,让她把这份诏书,给朝廷退回来,如何?”
周元皓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色,如同猪肝。
他跪在地上,手指颤抖地指着司空玄那副云淡风轻的脸。
气得浑身发抖,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司空玄!你这是强词夺理!”
满朝文武见状,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这封足以载入史册的圣旨,颁布的当日。
整个永安城,便如同一锅被泼入了冷水的滚油,彻底炸开了锅。
在那些文人雅士聚集的茶馆酒肆里,无数自诩风骨的书生们,拍着桌子,义愤填膺,将手中的茶盏狠狠地摔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朝廷昏聩!竟与那等吃人不吐骨头的诡异同流合污!此乃亡国之兆!”
“我辈读圣贤书之人,当效仿先贤,死谏于午门之外,以鲜血,唤醒陛下!”
而一些老成持重的商贾,则出言反驳道:
“你们这些个书呆子,懂个屁!这叫化敌为友。”
“真要把那座曼陀寺里的怪物逼急了,一路杀到这永安城下来。”
“到时候,你们是准备拿你们手里的笔杆子,还是拿你们那颗迂腐的脑袋,去挡?”
吵闹声沸反盈天,几乎要将永安城的顶棚掀翻。
这股风暴很快席卷了整个修行界。
清虚观,那间弥漫着浓重药香、却依旧掩不住那股刺鼻血腥气的密室内。
玄清真人,这位曾不可一世的正道魁首。
在听闻弟子传来的朝廷册封消息后,猛地睁开了那双因重伤而布满了血丝的双眼。
“噗——”
一口陈年老血直接喷出。
狠狠地溅在了他身前那张用来推演天机的八卦阵图上。
将那象征着阴阳的太极鱼,染得一片猩红,触目惊心。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我清虚观,过往为了斩妖除魔,折损了多少精锐弟子,连老夫这一身修为,都险些毁于一旦!”
“而他这昏君,竟转头便册封了那吃人的魔窟!这让我清虚观,这正道魁首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剧烈地喘息着,干枯的手掌死死抓着寒玉床的边缘。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紫霄宫,其做派,却是截然相反的另一番景象。
紫云真人,这位精于算计的宫主,在得到消息后的第一时间,便唤来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弟子。
“去,去库房里,给本宫挑十件品相最好的上等法器,再备上一百株年份最足的灵草。”
“送往苍梧山,就说是本宫贺曼陀寺荣升镇国禅林。”
弟子闻言,满脸错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连后退了几步。
“宫主!您这是要做什么?我们前些日子,刚和那曼陀寺的妖孽们打生打死,死伤了那么多同门师兄弟,这笔血债还没算清,您怎么反倒要给他们送礼了?”
“愚蠢!”
紫云真人冷声打断了她的话,那双风韵犹存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毫不掩饰的精明与算计。
“本宫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
天剑宗的剑阁之内,却依旧如同往日般,一片死寂。
唯有那单调而刺耳的磨剑声,从未停歇。
剑无双盘膝坐在那块巨大的磨剑石前,听完了弟子的禀报。
那张如同花岗岩般冷硬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他只是一言不发地,低下了头,将手中那柄本就寒光四溢的古剑,按在磨剑石上,擦得更加用力,更加刺耳。
那单调而执拗的磨剑声,在空荡而寂寥的剑阁内,无限地回荡,仿佛一首充满了杀意的镇魂曲。
那被磨得雪亮的剑刃之上,清晰地倒映着他那双同样布满了血丝、却在沉默中不断酝酿着滔天杀意的眼眸。
而在那遥远的散修盟中,一袭青衫、潇洒不羁的剑修柳青锋。
此刻正独自一人,立于一座壁立千仞的孤绝山巅。
她听着手下传来的关于曼陀寺被招安的种种消息。
那双如同古井般深邃的狭长丹凤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愈发浓厚的兴味与好奇。
“有意思,真有意思。”
“既然曼陀寺有了官方的身份,倒让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前去拜访了。”
她弹了弹背后古朴的铁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而在那距离曼陀寺最近的,白河县衙内。
孙县令看着上峰用八百里加急发来的、措辞严厉的公文。
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瞬间瘫软了下来。
重重地跌坐在那张太师椅上。
连头顶的乌纱帽歪到了耳朵根,都浑然不觉。
只是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
“前几天才把细软打包好,如今这魔窟竟成了合法势力。”
“这白河县,以后还怎么管?”
那尖嘴猴腮的师爷,见状,连忙凑上前去。
小心翼翼地用双手递上一盏刚沏好的热茶,压低了声音劝慰道。
“大人,您换个角度想想,咱们以后,不也就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天天担惊受怕了吗?
“您看看外头,前几天那些哭着喊着要逃难的百姓,这不,又都回来了吗?”
孙县令闻言,下意识地探头往窗外看去。
果然,那长街之上,前几日还空无一人。
如今,那几十户原本已经举家逃难、不知所踪的人家,此刻,竟又推着那满载着家当的独轮车,浩浩荡荡地,搬了回来。
沉甸甸的车轮,在古老的青石板上,碾出了一道道深深的印记。
是啊,对老百姓而言,管它头顶的天是什么颜色,只要能活下去,就够了。
毕竟,如今的曼陀寺,有了朝廷的背书,那就不是匪,而是“官”了。
比起那些随时可能流窜过来、烧杀抢掠的流寇。
这座有着恐怖诡异存在坐镇的魔窟脚下,反倒,成了这浑浊乱世中,最安全的地方。
而在那遥远的鬼哭岭,白骨洞中。
白骨夫人素心,正端坐在她那由累累白骨垒成的宝座之上。
听着手下小鬼,将打探来的消息,一字一句地禀报。
当听到那兵部侍郎周元皓,在金銮殿上,被司空玄当众羞辱,吃瘪的丑态时。
素心那张莹白如玉的骷髅脸上,竟是扯出了一个阴恻恻的、快意无比的笑容。
眼窝中的幽蓝鬼火也欢快地跳动着,发出噼啪的声响。
“姓周的,你的好日子很快就要到头了。”
她低声呢喃着,那声音中压抑了数百年的恨意,也越发浓重。
邪神大人允诺的复仇,似乎越来越近了呢。
而远在风暴中心的曼陀寺,大雄宝殿之内。
洛雪慵懒地靠在纸扎的摇椅上。
随手将那卷明黄色的金书玉牒。
如同丢弃一块破布般。
丢给了站在一旁的白姑。
“拿去垫桌脚吧。”
“若不是女儿传音,那钦天监的官儿连这大门都进不来。”
白姑笑呵呵地接过玉牒,小心翼翼地收入宽大的袖中。
洛璃的邪神低语在洛雪脑海中响起。
“娘亲,这朝廷的册封是一把双刃剑。”
“既给了我们合法扩张的借口,也会招来更多觊觎的目光。”
“这虚名有助于我们韬光养晦。”
“必须趁着这段安稳期,继续增强实力。”
洛雪将自己那苍白而温暖的玉手,无比温柔地放在了自己那微微隆起的腹部。
仔细的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家伙,微弱却沉稳的心跳。
眼中,满是骄傲与宠溺。
“娘亲都听你的。”
“你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
“这天塌下来,娘亲替你扛着。”
洛璃不再多言,蜷缩在母胎中,调出系统面板。
她看着上面的邪神值,毫不犹豫地开始操作。
【叮,消耗800点邪神值,替代晋升条件。】
【当前剩余邪神值:110点。】
八道水缸粗细的暗红血光,再次撕裂了曼陀寺的夜空。
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炒豆般的骨骼爆鸣声,与无数冤魂凄厉的鬼泣声,交织在一起。
形成了一曲足以让任何生灵都为之胆寒的炼狱交响。
震得整座大雄宝殿的瓦片,都簌簌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当那冲天的血光终于如同潮水般散去。
原地,八名身形愈发佝偻、气息愈发死寂、满头白发如同瀑布般垂落及地、每一根都透着剥夺生机之力的三阶金丹级吞寿恶诡,赫然降世!
至此,曼陀寺三阶金丹级的诡异数量,直接跃升至十六名。
这等中端战力,已然堪比一个底蕴深厚的大型宗门。
但洛璃的动作并未停止。
【叮,消耗100点邪神值,替代晋升条件。】
【当前剩余邪神值:10点。】
又是二十道璀璨的暗红色光柱,在那尚未散尽的夜色中,接连亮起,将整座寺院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当那光芒终于散尽之时,二十道令人只需看上一眼便会永世难忘的、毛骨悚然的身影,缓缓悬浮在了半空之中。
她们的脖子上紧紧勒着粗糙的麻绳,面色青紫,舌头吐出三尺多长。
眼珠因为极度的充血而向外暴突,死死盯着下方的土地。
正是二阶筑基级的吊死诡。
曼陀寺的整体实力,在这一刻,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空前的膨胀。
洛璃静静地审视着势力面板上,那密密麻麻、足以让任何敌人为之窒息的诡异名单。
二阶诡异总数,暴增至四十八名。
一阶炮灰级诡异,已然过百。
三阶金丹级的大诡,足足十六名。
五阶化神巅峰的母亲,坐镇中军,威压当世,天下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