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深夜。
凉风猎猎,卷走皇城内残存的血腥味。
那风从北边来,贴着宫墙一路南行,将几日来积在各处角落的血气一遍遍冲刷,直到空气中只余下夜露的湿冷与远处更鼓声里透出的空寂。
司天监观星台矗立于皇城绝高之处,这座高台以巨石垒成,台身呈八角形,向上层层收拢,远观如一根刺入苍穹的巨笔。
此刻四顾寂寂,唯余呜咽风声。
洛璃褪去十二旒冕冠,摘去沉重龙袍,只着一身玄素紧身衣,足蹬软底快靴,独自踏上台顶。
那台顶极为开阔,地面以黑色方石铺就,石缝间生着几簇极细的野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周遭警卫早已被她尽数撤去,整座观星台上只剩下她一人,与满天的星斗相对。
夜空如漆,繁星点点挂在苍穹之上。
那些星星有的极亮,有的极微,如碎钻般泼洒在深黑色的天幕上,一望无际。
洛璃立于高台边缘,自袖中取出一卷泛着幽光的羊皮长卷。
那羊皮卷触手冰凉滑腻,隐隐透着一股极淡的腥气。
这正是沈青梧从观星台第七层夹壁中搜出的《吞天诀》秘本。
借着冰冷的星光,她缓缓展开羊皮卷。
星光虽微,落在羊皮之上却似被吸了进去,那些怪异扭曲的黑色符文便在星光中渐渐清晰起来。
羊皮之上并未书写常见字句,皆是些怪异扭曲的黑色符文。
那些符文初看静止,细瞧之下却仿佛在缓缓蠕动,如虫如蛇,彼此纠缠盘绕,直欲择人而噬。
洛璃定睛细看,不过数息,脑海中便传来一阵猛烈的眩晕感。
周身气血隐隐有脱离控制、顺着经脉向外狂涌的迹象。
那羊皮卷上似有一股无形的吸力,正隔着空气,要将她的真气一点一点抽离身体。
“邪功果然名不虚传。”洛璃冷哼一声。
她立刻凝神屏息,将目光从符文上移开半寸,同时运转体内《皇极经世功》。
一道冰凉刚韧的真气自丹田升起,如一条冰龙顺着任脉直上,将心脉与灵台死死护住。
她强忍着脑海中撕裂般的剧痛,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些蠕动的符文。
凭着异于常人的惊人悟性与狠劲,洛璃强行记忆前七层的口诀。
第一层,吸气归元。
第二层,化血抽髓。
第三层,吞灵噬脉。
第四层,万流归渊。
第五层,幽冥吞天。
第六层,血海翻澜。
第七层,天地为炉。
每多强记一层,体内原本平稳的真气便剧烈翻涌一次。
那些符文仿佛有生命一般,顺着她的目光钻入脑海,又在识海中横冲直撞,将她平日里练就的定力搅得天翻地覆。
五脏六腑如同置于烈火中炙烤,又如被万千细针穿刺,疼得她几乎要将牙关咬碎。
额角冷汗涔涔落下,顺着苍白的下巴滴在胸前衣服上,不消片刻,那玄色衣襟已湿了一片。
洛璃死死咬住牙关,唇角渗出一丝殷红的血迹,硬是不哼一声。
她心道,赵无极的血煞之威,魏阙的大宗师气场,她都正面扛过来了,眼下这点痛楚,又算得了什么。
当记下第七层口诀的最后一个符文时,那羊皮卷上的字迹忽然剧烈地闪了一闪,随即如被风吹散的灰烬般,凭空蒸发。
洛璃浑身大汗淋漓,脸色苍白如纸,额角青筋隐约跳动。
然而那双点漆般的眸子里,精光却愈发炽亮璀璨,如同两簇在寒夜里骤然腾起的火焰。
她收起失去字迹的羊皮卷,那卷羊皮此刻变得又干又脆,轻轻一碰便碎成几片。
她将它收入袖中,走到观星台中央盘膝坐下。
周遭夜风呼啸,吹得她衣袂作响。
那风极冷,从北边的长城方向吹来,带着塞外草原的苍凉气息。
洛璃缓缓闭上双眼,双手结印于腹前,按照脑海中记下的第一层口诀试着运功。
丹田内的真气起初极不情愿,仿佛知道这条路凶险异常,在她经脉中踌躇不前。
她以意念强催,那真气终于顺着逆向经脉缓缓流转,每过一处,便带来一阵刀割般的疼痛。
片刻之后,她的右掌掌心泛起一层诡异的乌光。
那乌光极淡,如一层薄薄的夜色凝聚在掌心。
微弱的漩涡吸力自她掌中凭空化开,初时如柳絮拂水,继而如溪流回旋,渐渐地,连她身边的空气都开始向那掌心流动。
呼。
崖边几片被风卷起的枯叶,受到吸力牵引,打着旋儿呼啸着落入她掌心。
那几片枯叶本已干枯发脆,落入掌心的瞬间,其中的水分与残存生机瞬间被抽干。
啪嗒。
几片枯叶化作微不可查的细碎粉尘,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随风散落。
那过程快得几乎瞧不清楚,只觉叶入掌中,便已化灰。
洛璃霍然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掌心的粉尘,眉头紧紧蹙起。
那些粉尘极细极轻,粘在她的掌纹里,像一层灰白色的霜。
她低声道:
“损人营卫,强夺气血。此等功法过分阴毒,若直接用在活人身上,转瞬便能吸干全身气脉。”
她眼前浮现出死去的赵无极那身狂暴无匹的血煞之气,那是“修罗化血功”修炼到极处才有的景象,每一缕血气都是活人的性命堆出来的。
洛璃心底微微一凛。
魏阙修炼此功多年,功力已达大宗师之境。
若真让他将这《吞天诀》练至深处,普天之下怕是无人能敌。
洛璃双手按在膝上,陷入长久的沉思。
夜风呼啸,吹散了周遭残存的粉尘,也将她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吹到了耳后。
这邪功威势绝伦,若弃之不用实在可惜,可若完全依照邪法修炼,必会坠入魔道。
她想起孙思邈的告诫,想起北境那二十万狼骑在草原上列阵时扬起的烟尘。
她太需要力量了。
眼下的她,充其量只是先天巅峰。
她需要一条路,一条能让她在最短时间内突破宗师、冲击大宗师的路。
眼前这卷邪功,或许便是那条路。
洛璃闭上双眼,在脑海中一遍遍推演着功法线路。
她盘膝而坐,呼吸绵长而沉稳,双手在膝上不断变换着细微的手势。
她在试图将那《吞天诀》第一层的行功路线,融入自身修炼的皇家至高功法《皇极经世功》中。
这《皇极经世功》是洛氏先祖所创,走的是刚猛宏大的帝王之道,真气运行如江河奔流,堂堂正正。
而《吞天诀》走的是阴诡奇绝的魔道之路,真气逆行,专事掠夺。
两股截然相反的真气在经脉中激烈碰撞,发出阵阵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