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瑶闻言,心底微动,抬手端起桌案上的碗碟,缓缓起身,打算将用过的吃食器皿收拾妥当,移步送至廊下膳房。
她端着器物缓步前行,走到半途之时,脚步骤然轻轻一顿,下意识停下了前行的步伐。
她微微侧首回头,目光轻轻投向院中静坐的洛璃。
此刻暮色沉沉,新月初升。
一轮皎洁圆润的明月,从东边宫墙的墙头缓缓探出头来,月色澄澈如水、清亮温柔,静静洒落人间。
清冷月光漫天倾泻而下,尽数落于洛璃满头如雪的青丝之上,为那纯白发丝镀上一层莹亮的银色光晕,灼灼生辉、绝美绝尘。
风中轻轻浮动的绯红裙摆,在清冷月色的映衬之下,宛若一簇静静燃烧的暗色烈焰,明暗明灭、缱绻动人,于静谧夜色中肆意舒展、摇曳生姿。
眼前的画面静谧绝美、惊艳绝伦,浑然天成、毫无瑕疵,美得让息瑶瞬间屏住呼吸,心神凝滞,一时间看得微微失神、久久无法回神。
洛璃心神敏锐、感知万千,瞬间察觉到身后落来的灼灼目光。
她微微偏转过首,深邃无垠的墨色眼眸,恰好与息瑶澄澈似水的秋水眸子在皎洁月色之中遥遥相撞、两两相对。
四目交汇的刹那,没有惊雷巨响,没有风起云涌,却宛若一颗轻柔的石子轻轻坠入平静的心湖,在息瑶的心底轻轻一擂,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心绪瞬间纷乱起伏、悸动不止。
她心头骤然一慌,脸颊微热,连忙飞快收回目光,重重垂下眼帘,不敢再对视分毫。
双手端着的粗陶碗碟微微轻晃,彼此轻轻磕碰,发出几声细碎清脆的叮当声响,在静谧夜色中格外清晰。
她敛尽慌乱心神,脚步微微加快,匆匆快步走入廊下的膳房之中。
踏入膳房的瞬间,她后背轻轻倚靠在微凉的木质门板之上,静静伫立良久,任由纷乱悸动的心跳一点点缓缓平复,直到心绪重归安稳,才稍稍松了口气。
院落之中,洛璃静静凝望着她匆匆躲闪、仓促离去的纤细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门板之后,绝美唇角方才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浅、意味深长的温柔弧度。
她未曾开口言语,只是默默收回目光,再次抬眸凝望天际那轮皎洁明月。
如水月色穿透老桂树层层叠叠的枝叶,筛落满地细碎斑驳的银光光斑,星星点点、错落有致,温柔洒落在她艳红的裙摆之上,缱绻温柔、静谧安然。
夜色悠长,岁月静好,院落之中只剩晚风簌簌、桂香幽幽。
一夜安然转瞬而过,迎来崭新的一日晨光。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晨雾未消,息瑶依旧如往日一般,早早起身梳洗、整理仪容,如约准时来到清幽的栖凤院中。
此刻的洛璃,并未静坐品茶、慵懒休憩,而是立于空旷院落之中,悠然舒展身姿、活动筋骨。
往日素色束发的青丝,今日换作一根明艳的红色细绳松松束于脑后,松紧适宜、随性自然。
几缕细软的雪白碎发轻轻垂落在纤细白皙的颈侧,被晨间细微的薄汗微微浸润,贴于肌肤之上,平添几分慵懒娇媚。
绯红长裙的袖口被她轻轻挽至小臂之处,露出两节白皙紧致、线条流畅的纤细小臂。
小臂肌肤莹白无瑕、肌理匀称,肌肉线条利落流畅、恰到好处,每一寸肌理都蕴藏着浑然天成、张弛有度的极致力量感,刚柔并济、绝美非凡。
她正缓缓演练着一套招式古朴、气韵超然的拳法路数。
整套拳式动作极尽缓慢、舒缓悠长,每一招每一式都轻柔舒展、行云流水,宛若在温润流水之中缓缓推舟前行,从容不迫、悠然自在。
可看似轻柔缓慢的招式之中,却蕴藏着磐石般的稳固定力,每一个定格的拳架都稳如泰山、纹丝不动,就连指尖最细微的轻轻颤动,都暗含天地韵律、自然法则,自带浑然天成的玄妙节奏感。
息瑶静静伫立院门之处,凝神观望、一瞬不移。
她清晰地发觉,洛璃的举手投足、一姿一式,尽数契合天地大道、贴合自然韵律。
她周身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呼吸吐纳,都悄然与天地间游离的精纯灵气暗暗相合、共生共鸣,周身气韵浑然一体、天人合一,这般境界,是世间修士穷尽一生都难以企及的至高造诣。
待到息瑶的身影踏入院落、脚步声传来之时,洛璃方才缓缓收敛所有招式,稳稳收功立身。
她长长吐出一口绵长醇厚的浊气,气息从丹田深处缓缓推送而出,绵长悠远、平稳规整,没有半分紊乱疲惫,练气收功、行云流水。
收功之后,她缓步走到石桌之旁安然落座,抬手提起茶壶,娴熟地斟满两杯清茶,茶香袅袅、清雅依旧。
息瑶顺势落座于她的对面,两人默然相对、静静饮茶,无需言语、自有默契。
院中老桂树盛放的浓郁花香随风漫溢、萦绕满庭,清甜馥郁、沁人心脾。
数只勤勉的小蜜蜂穿梭于繁茂枝叶之间,往复翩飞、采撷花蜜,翅膀持续振动的细碎声响绵绵密密、轻轻柔柔,填满了整座院落的静谧空隙。
两人静坐相对、默然饮茶,全程无只言片语,却没有半分尴尬凝滞。
这般无声的相伴,宛若山间清泉缓缓流过青石溪涧,自然纯粹、恬淡安然,自成一番悠然意境。
一盏清茶饮尽,唇齿留香、余韵悠长。
洛璃轻轻放下手中的粗陶茶盏,抬眸看向对面的息瑶,语气淡然随意、不容置喙。
“本神今日要出去走走,你随本神一起吧。”
简简单单一句吩咐,直白利落、毫无商榷余地。
息瑶心中没有半分迟疑、半分疑惑,不多问缘由、不多询去处,只是默默点头应下,顺势起身,安静随行,步步相随。
两人并肩走出静谧的栖凤院,穿过宫苑清幽的侧门,一步踏出森严宫墙,径直走入了宛丘城繁华热闹的市井街市之中。
白日的宛丘街市人声鼎沸、烟火蒸腾,是整座皇城最热闹喧嚣的地方。
往来行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四面八方的商贩叫卖声、路人闲谈声、孩童嬉闹声交织缠绕、此起彼伏,汇成一片鲜活浓郁的人间喧嚣。
街边临水的摊位旁,赤着双脚的健壮汉子稳稳伫立水盆之侧,高声吆喝叫卖着鲜活的河鱼。
盆中肥美的鲤鱼肆意摆尾、翻腾跳跃,溅起层层细碎水花,灵动鲜活。
不远处的布帛摊位前,温婉妇人静坐棚下,指尖轻摇纺锤,有条不紊地纺织丝线,嘴里还轻声与邻摊闲谈的老婆婆闲话家常,语气悠然、烟火十足。
三三两两活泼天真的稚童,追逐着一只蹦跳奔跑的黄犬,嘻嘻笑笑地穿梭在拥挤的人流之中,慌不择路间撞翻了路边摆放的竹编筐篓,惹得摊主高声嗔骂两句。
孩童们却丝毫不怕,捂着嘴嬉笑着四散跑远,清脆的笑声洒满街巷。
洛璃一袭惊艳绝伦的白发红裙,立于熙攘市井之间,身姿绝尘、容貌绝世,与周遭喧闹质朴的市井烟火形成极致反差,瞬间吸引了整条街巷所有人的目光。
往来路人纷纷驻足侧目、频频回望,目光之中满是惊艳、敬畏与诧异。
有挑着重担赶路的壮年汉子,迎面望见洛璃的绝世容颜与超然气质,心神骤然恍惚失神,肩头稳稳挑着的沉重担子险些骤然滑落,堪堪稳住身形,方才避免失态。
有结伴而行的寻常妇人,连忙伸手拽住身旁夫君的衣袖,脚步匆匆快步走过,走出老远,依旧忍不住频频回头凝望,心底满是惊叹。
息瑶紧随在洛璃身侧半步之遥,身为陈国人人熟知的王室贵女,街市之中不少百姓都认得她的容貌。
一路行来,不断有百姓躬身行礼、恭敬问安。
息瑶温良有礼,抬手颔首、一一回应,一路未曾停歇,举止端庄、温婉得体。
两人一路缓步前行,穿过层层人流,最终洛璃的脚步在一间质朴简陋的铁匠铺门前缓缓停下。
这间铁匠铺门面不算宽敞,门户全然敞开,内里炉火熊熊燃烧、烈焰灼灼,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灼热逼人。
一位赤着上身、筋骨结实的铁匠汉子,正奋力抡起厚重的大铁锤,一下又一下重重敲打铁砧之上一块烧得通红的滚烫铁坯。
“叮当、叮当、叮当——”
沉重清脆的打铁声铿锵有力、震耳欲聋,持续不断地响彻街巷,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
铁匠铺一旁老旧的木质风箱被人持续拉动,“呼哧、呼哧”的鼓风声响节奏规整、持续不断,源源不断地为熊熊炉火输送风力,助火势愈发炽烈旺盛。
滚烫的火星从铁砧之上肆意飞溅而出,落于冰凉的地面之上,转瞬便黯淡熄灭、消散无踪。
洛璃静静伫立铺前,凝神观望良久,目光缓缓从反复锻打的赤红铁坯之上缓缓移开,转而落向铁匠铺墙壁上悬挂摆放的各式成品铁器。
墙面之上整齐悬挂着数把锋利镰刀、数柄厚实柴刀,还有一把日常家用的菜刀,形制规整、打磨光滑,做工算得上市井上乘,却终究只是寻常凡铁器物,工艺粗糙、格局有限,远远称不上精良绝世。
洛璃淡淡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息瑶,语气平平淡淡、随口点评。
“陈国的铁匠手艺还行,”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云淡风轻的俯瞰之意。
“但比起越国的铸剑之术可差得远了。”
息瑶闻言,顺势轻声应答,语气之中带着发自内心的认可与钦佩。
“越国会稽山的铸剑池名冠九州、享誉天下,铸剑底蕴千年传承、无人能及。越国女君姒青萝,更是当世顶尖的剑道宗师,剑术通神、冠绝天下。”
洛璃耳畔听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深邃的墨色眼眸之中,骤然飞快掠过一抹淡淡的兴味与讶异。
那一丝兴致浮现得极为迅猛,宛若幽深万年的寒潭底部,骤然翻涌浮起的一串细碎气泡,转瞬即逝、藏匿无踪,很快便彻底隐没在漆黑深邃的瞳孔深处,无从捕捉。
“姒青萝?越国女君?”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微微轻轻上扬,带着几分探究与玩味。
息瑶轻轻颔首,随后缓缓开口,将姒青萝的生平事迹细细道来。
她诉说着姒青萝以一介女子柔弱之身,力排众议、承袭越国王位的果敢魄力,诉说着她以铁血手腕整顿朝纲、治理越国的绝代风华,诉说着越国凭借顶尖铸剑术与强横甲兵,屹立九州之巅、战力冠绝天下的盛世光景。
言语之间,同为乱世立身的女子,息瑶的心底不由自主地滋生出浓浓的敬佩与仰慕之情。
她深知,在这群雄逐鹿、男权至上的九州大地,女子想要立足朝堂、执掌王权、称霸一方,何其艰难、何其不易。
洛璃静静听着所有叙述,全程默然无言、神色淡然。
待息瑶话音落下,她绝美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浅浅弧度。
那一抹笑意极淡极浅、隐晦难言,宛若深夜月下平静潭水之中一闪而过的游鱼虚影,稍纵即逝、捉摸不透,无人能窥得其中深意。
闲谈过后,两人继续沿着热闹的街市缓缓闲逛、悠然漫步。
不多时,洛璃的脚步再次驻足,停在了一间热气腾腾、香气甜甜的糖人小摊之前。
摆摊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苍老老翁,面容布满岁月沟壑、皱纹纵横,一双手掌却灵巧敏捷、娴熟至极,丝毫不见老态迟钝。
老翁舀起一勺熬煮得滚烫通透的金黄糖浆,轻轻淋洒在光滑冰凉的青石板之上,手腕灵动翻飞、勾勾画画、随心游走。
不过瞬息之间,一只展翅欲飞的飞鸟糖人轮廓便已然成型。
手腕再轻轻一挑、一勾、一画,一只灵动可爱的兔子糖人,便栩栩如生地浮现眼前。
洛璃静静伫立一旁,看着老翁娴熟流畅的制糖手法,观望片刻,随即抬手拿起摊上一枚已然成型的糖人。
那糖人是一只展翅凌云的仙鹤造型,修长脖颈优雅弯曲,羽翼舒展、姿态翩然,翅膀边缘还留存着糖浆拉扯出的纤细糖丝,精致灵动、栩栩如生。
她随手将这枚精致好看的仙鹤糖人,递到了身侧息瑶的手中。
息瑶伸手稳稳接过,指尖触到微凉坚硬的糖壳,心底泛起一缕清甜的暖意。
她微微低头,轻轻咬下一小块糖壳,酥脆的糖壳在齿间轻轻碎裂,浓郁纯粹的甜味瞬间在舌尖肆意化开。
微微黏稠的糖浆轻轻沾在粉嫩的唇瓣之上,细碎黏腻。
她下意识伸出小巧的舌尖,轻轻舔舐干净唇角残留的糖渍,动作自然灵动、纯真可爱。
洛璃将她这细微可爱的小动作尽数收入眼底,眸底微光浅浅流转,却未曾多说一字,只是默默转过身形,继续沿着街市前路缓缓前行。
息瑶乖乖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中捧着清甜的仙鹤糖人,小口小口细细咬食着。
从舒展的鹤翅,到纤细的鹤颈,再到精巧的鹤嘴,一点点慢慢品尝,清甜滋味萦绕唇齿,心底温柔缱绻。
两人一路悠然闲逛、随性慢行,赏尽市井烟火,不知不觉间,日光西斜、时至午后,两人终于转身折返,重回清幽静谧的栖凤院中。
回归院落之后,喧嚣尽数远离,院落重归安然静谧。
息瑶移步至石桌之旁,小心翼翼铺开珍藏的古旧琴谱。
这卷琴谱以珍贵帛书精制而成,卷轴粗实厚重,卷起来约莫成人手臂粗细,完全舒展开来,便能铺满整张宽大的石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式古曲韵律,皆是珍稀孤本。
洛璃则悠然慵懒地躺卧在院中桂树下的竹制躺椅之上,闭目养神、闲适休憩。
竹椅质地微凉柔韧,贴合身形、松弛舒适。
她修长的身姿静静躺卧其上,满头雪白青丝顺着椅背缓缓垂落,绵长的发丝几乎垂至地面,随风轻轻拂动、温柔缱绻。
息瑶端坐琴前,凝神静气、指尖起落,再次弹奏起那首舒缓空灵的《清夜吟》。
悠悠琴音顺着指尖缓缓流淌、婉转绵长,轻柔得宛若深夜晚风穿拂松林,恰似山间清泉漫过卵石,澄澈治愈、涤荡尘心。
午后温柔的日光穿透桂树层层叠叠的繁茂枝叶,洒落满地斑驳细碎的光影,点点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在琴弦与息瑶的指尖之上轻轻跳跃、温柔流转。
洛璃闭目休憩,绵长规整的呼吸缓缓起伏,姿态安然松弛,看似已然沉沉入眠、深陷酣梦。
可息瑶心底无比清楚,她并未真正入睡。
只因洛璃眉心那道隐秘的暗金竖痕,正伴随着婉转悠扬的琴音节拍,微微明暗、缓缓流转,一明一灭、节奏规整,宛若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悄然合着琴曲韵律,轻轻打着节拍,从未停歇。
一曲终毕,指尖收弦、琴音骤停。
袅袅余音萦绕整座院落,久久回荡、缓缓消散,良久方才彻底归于寂静。
息瑶缓缓抬眸,目光轻柔落于竹椅之上的洛璃。
她依旧双目轻阖、眉眼舒展、神色安然,一身明艳绯红的长裙静静铺散在整张竹躺椅之上,宛若一方精心泼洒开来的绝世朱砂,浓烈惊艳、静谧动人。
经过一日邪神之力的滋养,老桂树周身萦绕的暗金光泽,在温柔的午后日光之中变得愈发柔和温润、内敛静谧,褪去了夜色之中的清冷诡谲,只剩盎然生机、岁岁长青。
息瑶抬手轻轻合上厚重的帛书琴谱,动作轻柔至极、悄无声息,未曾发出半分细碎声响,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静谧安然。
随后她静静端坐于石凳之上,单手轻轻托着腮帮,目光温柔缱绻,一瞬不移地凝望着洛璃安然平和的静谧睡颜。
此刻闭目休憩的容颜,眉眼舒展柔和、毫无锋芒,褪去了平日里俯瞰苍生、慵懒莫测的疏离威严,平和温柔、安然静好,与平日里那个深不可测、心思难猜的无上至高的邪神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轻柔穿堂风缓缓拂过庭院,吹动她散落的雪白青丝,缕缕发丝随风轻晃、温柔浮动。
整座栖凤院静谧安然,耳畔唯有桂树叶簌簌轻响、蜜蜂振翅细鸣,风声轻柔、虫鸣细碎,岁月安然、时光静好,万般温柔,尽数凝于这一方小小院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