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份条陈是赵守正送来的。
厚厚一摞,封皮上贴着签条,写着“河南布政使司洪武十二年至十三年蠲免核账条陈”。
朱十八翻开看了看,前半本是各州县的底册与细目对照,后半本是赵守正自己列的窟窿清单,哪一县缺多少、哪一笔对不上、经手人是谁,一条一条写得密密麻麻。
末尾还附了赵守正的请罪折子,措辞恳切,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我知道我完了但求给个补过的机会”的味道。
朱十八翻到最后一页,拿朱笔在末尾画了个圈,批了四个字:照册办好。
然后把条陈往桌上一搁,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了口气。
朱标坐在对面,手里也搁着一份抄本,见他搁了笔,自己也把朱笔放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就那么干坐着喘气。
过了好一阵,朱十八才开口:“标儿,这趟出来可真是让人开眼界了。”
朱标把抄本合上,苦笑着摇了摇头。
朱十八拿手敲着桌面:“咱们上次南下,最多也就是杀了点倭寇,那群官员最起码明着不像他们这样。凤阳那边好歹还知道装一装,耿镇那老小子,咱们到了凤阳,他好歹把卫所的兵额补了几个,粮仓的窟窿拿陈米填了填,学堂补贴克扣了一半还知道补回去一半。装得不算好,可好歹有个装的样子。开封这帮人呢?”
他把条陈往前推了推:“该藏的没藏好,该补的没补上,连装样子都装不利索。底册跟细目对不上,拿汇总册糊一层。汇总册被咱们戳穿了,又改口说失察;失察就失察吧,回头连夜糊账本,糊得还他妈有窟窿。你说他们是胆子大还是蠢?”
朱标把抄本搁到一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小叔公,凤阳那边是知道咱们要去,提前做了准备,装也得装个样子出来。开封这边不一样,他们不是不想装,是觉得不用装。咱们还没到,他们就把该分的分了,该藏的藏了,笃定咱们查不出来。”
他顿了顿,摇摇头道:“结果咱们查出来了。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连查不出来这个判断都做错了。不是胆子大,是蠢。”
朱十八被他这话逗笑了:“哎!你这句总结得到位。蠢!蠢得连装都懒得装,蠢得以为把账本糊一糊就能把太子和郡王糊弄过去。李福那小子,在堂上跟咱们说他分文未取,回头锦衣卫从他家搜出二百多两银子,他婆娘手上还戴着七八两重的银镯子。你说他是不是蠢?说瞎话都不知道先把镯子摘了。”
朱标也笑了:“还有那个孙福,头一天在堂上说得滴水不漏,什么‘人微言轻不敢驳’,什么‘只管誊抄银子是钱禄经手的’。第二天让他回去写条陈,他连夜写了一篇,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结果侄孙让人把他写的跟钱禄的供词一对,光对不上的地方就有七处,他自己都没记清自己编了些什么。”
朱十八拿指头点了点桌面:“这就是典型的聪明反被聪明误。一个个都觉得自己能糊弄过去,结果糊弄来糊弄去,把自己糊弄进去了。开封这一趟,光罢免收押的官员就十几个,经历司的吴经历跑了不算,户房的钱禄、孙福,经历司的李福,祥符县的周德昌,还有一个调任山东的刘同知没抓着,这还没算赵守正留任戴罪的。”
他掰着指头数了数,叹了口气:“这才走到第二站。后面还有洛阳、太原。凤阳一站查出来耿镇,开封一站查出来赵守正加一窝子书办知县,后面两站还不知道要查出什么来,我都不敢想后续几个地方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朱标想了想才开口说道:“小叔公,其实换个角度看,也未尝不是好事。凤阳查出来的问题是卫所空额和田亩瞒报,开封查出来的是蠲免银子和经历司的窟窿。两个地方查出来的东西不一样,说明底下人搞鬼的路数不一样。咱们一站一站查过去,把每一种路数都摸清了,回头让国子监提举司编个册子,把各种贪墨手段列个总纲,往后新任的布政使、知府上任之前先看一遍,知道底下人可能怎么糊弄他,总比两眼一抹黑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