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域外围,断离城。
随心居最里头那间侧室,一个年轻女子盘膝坐在蒲团上,静静吐纳修炼。 她穿一身素色的软袍,袖口挽到小臂。 皮肤白皙,灯下一照,手背上能看见极细的青络。 脖颈细长,线条干净利落。 头发只用一根素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睫毛又密又长,垂下来,在眼下压出一小片淡淡的影。 其容颜倾城,放进人堆里,第一眼就能被挑出来。 一呼一吸之间,灵力走得极顺,肩背跟着轻轻起伏。 正是阮念儿。 她如今的修为,赫然已是结丹初期。 论容貌,跟二十年前萧云离开的时候几乎没变,岁月没有再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的痕迹。 不过整个人的气质倒是变化不小。 曾经的那层怯生生早已消散无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成熟的从容风韵。 这二十年她过得很好。 随心居还是当年的样子,石桌石凳,一切陈设都没换过。 就跟当年萧云离开时一模一样。 有高远和薛琳照拂,阮念儿的修炼资源从来不缺。 断离城这地方,更是没人敢来找她的麻烦。 她资质本就顶尖,又肯下苦功,突破结丹自然是板上钉钉之事。 就在这时,洞府的阵法动了。 有人在门外。 阮念儿收了吐纳,美目轻启。 随后起身,拂了拂袍角,走到门口,打开了洞府大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子。 约莫三十岁的模样,身形修长,步伐从容。 五官极为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成熟的妩媚。 妆容更是精致,眼尾描着一道极细的绯色,将那双眼眸衬得更加深邃。 一袭暗红色的长裙裁剪贴身,勾勒出流畅的腰线。 肩颈与锁骨处的布料开得偏低,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 身上还有一股香气,很淡,走近了才闻得到。 满身都是成熟的风韵。 是薛琳。 羽化修士二十年一晃就过,她几乎一点没变。 阮念儿也笑了,朱唇轻启道: “薛姨。” 薛琳眉眼弯弯,伸手就把她的胳膊挽住了。 手腕一绕,相当熟稔。 阮念儿比她高上一些,所以薛琳整个人都靠在了阮念儿身上。 “走,陪薛姨出去逛逛。” 阮念儿没有挣,只是笑: “薛姨,我还在修炼呢。” 话是这么说,人已经跟着走了。 嘴上推着,脚步已经跟着挪了。 这种事她争不过薛琳,二十年来一次都没争过。 起先的时候,阮念儿知道她是斗胜门门主之后,心里还有点别扭,见面了忍不住的有点紧张。 可两个人本就有旧情分在,那点隔阂散得比她自己想的还快。 薛琳把身份摊开以后,言行没变,看她的眼神也没变。 该怎么对待还是怎么对待。 并且随着阅历的增加,阮念儿也逐渐明白了。 像斗胜门这样的组织,在混乱域,甚至是在整个世间,其存在都是不可避免的。 她改变不了,薛琳改变不了,萧云也改变不了。 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还有很多的灰色地带。 因此,那层紧张很快就慢慢抹平了。 二十多年处下来,二人的关系已然无比亲近。 断离城里的高层都知道,随心居那位姑娘背后站着斗胜门的门主,谁也不敢慢待。 并且萧云走以后,阮念儿心里空了一块。 那一块,多半是薛琳替她填上的。 阮念儿也自然更加依赖薛琳。 同时,阮念儿漂亮,懂事,天分好,又肯下苦功。 薛琳也是真喜欢这个孩子。 她挽着阮念儿往城中走,一边走一边念叨: “唉,你这孩子。” “修炼要劳逸结合,张弛有度。” “别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阮念儿表情没变,只是轻声解释: “我只是想尽快提升修为,尽快能够独当一面。” “我不想一直躲在你们的身后。” 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声音低了半分。 薛琳听了,眼睛里透出一点促狭。 她侧过头,看着阮念儿,笑得眼睛都弯了: “不想躲在我们身后?” “我看你是想修炼有成,等萧云回来,好多夸你两句吧?” 阮念儿被戳破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脸颊不由浮起一层绯红。 “薛姨,你说什么呢!” 薛琳叹了口气。 她把头往阮念儿肩上一靠: “唉,萧云那个臭男人,整天就知道修炼。” “现在一走就是二十年,半点音信都没有。” 阮念儿没接话。 脸上有一瞬间的神色变了。 变得很快,可薛琳还是看见了。 是啊,他已经走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差不多占去她已有的一半人生,可她自己不觉得久。 她跟萧云真正在一块儿的时间,前前后后加起来也就那几年。 可那几年在她心里的分量,比什么都重。 她如今有的这一切,都是萧云给的。 修为,丹药,功法,住的地方,还有这条命。 她忘不了那家酒楼。 忘不了当初自己的绝望。 她那时候十六岁,什么都不懂,只感觉天塌下来了。 那笔赌债压下来的时候,她只知道这辈子都还不完。 同样,她也忘不了那个白衣身影站起来,对自己伸出援手的样子。 那个身影就像是一道永不消散的光,永远驻留在她的心间。 阮念儿把那点心思收了起来,挽着薛琳的手,跟着往城中走。 薛琳修为那么高,偏偏喜欢这种烟火气。 她说修行修久了,人就不像人了,得下来沾沾气。 因此隔三差五就要出来逛一圈,不逛就浑身不自在。 断离城很大,如果光是走,半个月可能都走不完。 而且每回来都有新开的铺子,新换的幌子,连巷口卖的吃食都不一样。 逛着逛着,不会觉得腻。 时间久了,阮念儿也有了这个习惯。 所以嘴上说要修炼,但她自己也是喜欢跟薛琳一起走走的。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闲聊。 说到高兴的地方,薛琳会伸手拍她一下,她就笑。 可走着走着,不对了。 街上的人逐渐少下去了。 到后来,一条长街都空了。 只剩她们两个人。 风还在吹,幌子还在晃,一点人声都没有。 薛琳停住了脚步。 脸上那点笑收得干干净净,身上的羽化修为波动逐渐涌现。 她一句话没说,只是看着前面。 阮念儿也跟着停下来,眼中充满警惕。 薛琳没动,她也没动,两个人站在空街中间,谁都没有先开口问一句。 就在这时,长街的尽头出现了一道白衣身影。 初看还在极远,隔着整条街。 眨眼再看,那人似乎只是迈了一步。 人已经站在了她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