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的门被推开时，林墨渊没有起身。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著，看著阮棠从门口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素净的深色连衣裙，脸上略施粉黛，步態不紧不慢，在茶几对面站定，微微点了下头，说了一句“林先生”，语气不卑不亢，像是在赴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商业会面。
林墨渊抬手示意她坐下，目光没有从她身上移开。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坐下之后把包放在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態自然而端正，没有四处打量这间偏厅的装潢。要么她对这种场合已经司空见惯，要么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些身外之物上。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这个女人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在宴会上追著夜梟屁股后面跑的疯丫头了。
“阮小姐远道而来，辛苦了。”他端起茶杯，语气隨意而客气。
“不辛苦。多谢林先生愿意抽出时间见我。”阮棠也端起面前的茶杯，捧在手里，没有喝，只是暖著手。她的手指很细，指节微微泛白，但端著茶杯的手很稳。
两个人交换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寒暄——关於天气、关於西郊的山路、关於阮家最近的生意。林墨渊不急著进入正题，阮棠也不急。她回答每一个问题都简短而得体，不主动延展，也不显得冷淡。像两个棋手在开局前各自摆好棋子，谁也不先落子。
最后还是阮棠先开了口。她放下茶杯，抬起眼睛看著他。“林先生，我在消息里说过，今天来是想和您聊聊合作的事。”
“你说想聊聊沈鳶。”林墨渊放下茶杯，“具体怎么合作？”
“我知道夜梟的很多事。”阮棠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份她已经整理好的档案，“庄园的安保布局，他手下的人员调配，哪些人会在什么时间段离开庄园去处理边境的事，哪些位置是监控的死角——这些我都清楚。我在那边待过很长一段时间，有些东西不是你派人从外面查能查到的。”
林墨渊看著她。他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他只是在心里確认了一件事——她说的应该是真的。她毕竟追了夜梟那么多年，阮家和夜家有过生意往来，她在庄园待过的时间比他想像的更久。这些信息確实不是外人能查到的。
“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阮棠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日式庭院里的竹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她把茶杯放回茶几上，动作很轻，瓷器碰在玻璃上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我不知道林先生是否还对沈鳶感兴趣。”
林墨渊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如果还感兴趣，我可以想办法帮您得偿所愿。”她抬起眼睛看著他，目光很平，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谈一桩普通的买卖，“条件是——事成之后，您要把沈鳶关起来。关一辈子。对外偽装成她意外身故的假象。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不在了。”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林墨渊看著阮棠的眼睛，那双眼睛以前是张扬的、热烈的、藏不住任何情绪的，现在像一潭沉了很久的水，水面平静，但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关起来？”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微微上扬。
“对。您养在深宅大院也好，藏在国外庄园也罢——只要您能让她从夜梟的世界里彻底消失，我就帮您铺路。我会告诉您什么时候庄园的人手最薄弱，哪条路线可以避开监控，她什么时候会单独出门。这些细节，只有我知道。”
林墨渊靠在沙发背上，嘴角浮起一丝淡得像刻上去的笑。“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可以答应你。”
阮棠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不过我需要確认一件事，”林墨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有把握。”
“有。”阮棠的声音很稳，“夜梟最近忙著帮敏伦善后，阿鬼和雷闯都在外面跑，庄园內部的安保比平时松。到时候我会把庄园內部安保信息告诉你。”
林墨渊看著她，点了下头，说那就这么定了。阮棠没有多余的话，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跟著门外的佣人往外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阿九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他站到林墨渊身侧，看著门口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著。
“渊哥，真要跟她合作？感觉她也恨著沈小姐。万一她中途变卦，或者被夜梟那边察觉了，我们也会被拖下水。”
林墨渊端起茶杯，看著窗外那片日式庭院。竹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碎石路上的影子摇摇晃晃。“你觉得她为什么要来找我合作。她恨沈鳶，她自己也知道——光靠她自己，根本伤不到沈鳶一根头髮。所以她来找我借刀。她说要把沈鳶关起来一辈子，让夜梟以为沈鳶死了——这只是她想要的最终结果。但在这个结果之前，她想看到夜梟痛苦。一个男人最痛苦的时候，就是他失去他最在乎的东西的那一刻。她觉得夜梟失去沈鳶之后，会疯，会乱，会露出破绽。而她作为旧友』，可以趁虚而入，去安慰他、接近他、然后得到她想要的。”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嘴角那个笑淡得像刻上去的，“她打的是这个算盘。不只是恨沈鳶，还惦记著夜梟。想一箭双鵰。”
阿九沉默了片刻。“这可行吗？”
“你觉得夜梟会在乎她吗。”林墨渊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冷淡而篤定，“就算沈鳶真的消失了，夜梟也只会发了疯地翻遍整个东南亚把她找回来。他不会多看阮棠一眼，更不会让她趁虚而入。阮棠太高估自己了——她在夜梟眼里从来都不是一个选项。她想利用我除掉沈鳶，然后她自己趁虚而入。那我就让她以为自己能趁虚而入。”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著阿九。“利用她除掉夜梟，倒也不错。她说的那些信息——庄园的安保漏洞、沈鳶单独出门的时间、哪些路线可以避开监控——这些都是我们拿不到的。她有这些情报，我就有办法在恰当的时机把夜梟引出来，一劳永逸地解决掉这个对手。至於沈鳶——”他的声音沉了几分，“我不要短暂的拥有。我不要把她关在某个地方，看她恨我一辈子。那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是——等他消失之后，她心甘情愿地跟我走。我有的是时间，可以让她慢慢忘记他，然后重新认识我。这才是长相廝守。所以我不需要关她——我只需要让夜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冷而锐利，“阮棠以为她在利用我。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