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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修罗场

拍卖会在一片井然有序的余韵中落下帷幕。最后几件拍品都是些近代画作和珠宝,竞价平稳而克制,再也没有出现刚才那样的火药味。拍卖师落槌致谢后,宾客们从座位上陆续起身,三三两两聚在吧檯和走廊里交换名片、寒暄敘旧。有人在谈论刚才那枚戒指的成交价,有人在约下一场高尔夫球的局,服务生端著空杯盘穿梭在人群中,一切都恢復了拍卖开始前那种衣香鬢影的社交常態。

夜梟被拍卖行的工作人员请去办后续手续——签名、確认、付款、约定交付时间。沈鳶挽著他的手臂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所有文件都签完,两个人並肩往大厅外走。

“作为婚戒,喜欢吗?”夜梟说。

喜欢。”沈鳶仰头看他,“但那个价格……”

他打断她,语气轻描淡写,“作为我们的婚戒,它值这个价格。”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沈鳶挽住他的手臂。

“海岛回来之后。看了几场拍卖会的目录,这枚最合適。”

“所以你带我来拍卖会,就是为了让我自己挑戒指?”

“让你先看看。万一你不喜欢,就换一枚。”

沈鳶侧过头看著他,嘴角压不住地上扬正要开口打趣他两句。

走廊前方的光影微微晃动了一下。沈鳶抬起头,看见林墨渊从大厅另一侧走出来,身后跟著阿九。他今天穿的那件炭灰色三件套西装在走廊的暖光下显得愈发贵气,银色的领针在领口微微发亮。他的目光落在沈鳶挽著夜梟手臂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对上沈鳶的眼睛。他没有绕开。沈鳶感觉到夜梟的手臂在她手心里微微绷紧了一些——不是紧张,是那种猛兽在遇到同类时本能的戒备。

林墨渊走到他们面前,停下脚步。他的嘴角浮起那个淡得像刻上去的笑,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熟稔——“鳶鳶,好久不见。”

沈鳶感觉到夜梟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冷硬的面具,但她认识他这么久,已经学会从那些微不可察的细节里读取信息——他下頜角的肌肉绷得比平时紧,呼吸的深度变了,是那种在谈判桌上被对手触到底线时才会出现的、极细微的调整。

沈鳶偏过头,看他的眼睛。浅琥珀色,仍然蒙著一层薄薄的雾,看不出深浅。“林先生。”她说,声音很平,是那种她在正式场合跟不熟的人说话时才会用的礼貌语调,“我们好像没有熟到可以这么叫。”

林墨渊歪了一下头,嘴角那抹弧度没变,但他眼底的薄雾散开了一点点,露出底下一点极淡极淡的、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的东西。他说,“哦,不熟,那是我唐突了。”

他又转向夜梟,目光在他们俩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恭喜夜先生,”他说,语气里那股懒洋洋的劲儿一点没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夜梟看著他,下頜线绷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带著一种冷而稳的篤定:“多谢林先生今晚割爱。”

“割爱谈不上。”林墨渊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是觉得这句话有趣,“我本来也不想要,我只是觉得——这么好的戒指,应该让真正想要的人多付出一点代价,不然显得不够珍惜,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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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是对夜梟说的,但目光在最后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飘到了沈鳶脸上。那一眼很短,短到在场其他人可能根本没注意到,但沈鳶看见了。他眼里那层薄雾已经彻底散乾净了,底下是琥珀色的、乾净的、认真到有些锋利的光。他只看了她一瞬,就把目光收回去了,重新裹上那层懒洋洋的壳。

林墨渊的目光从她脸上移下来,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微微偏了下头,语气隨意而轻快——“对了,上次你在我那住的时候,最喜欢戴的那个鸡蛋花发卡落下了。佣人收拾房间时在床头柜上找到的,一直放在我这里。需要我找人给你送过去吗。”

走廊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像被抽走了一层。鸡蛋花发卡。床头柜。住了三个月。每一个词都精准地击中了夜梟神经末梢最敏感的位置。沈鳶能感觉到身边的男人虽然表面纹丝不动,但挽著他手臂的那只手掌心温度正在升高。他生气了。不是那种会拍桌子摔杯子的生气——他的怒火从来不往外炸,只会往內收,收成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在胸腔里无声地震颤。

夜梟没有立刻接话。他垂下眼睛,伸手替沈鳶把耳边一缕碎发別到耳后,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展示一件艺术品的每一个细节。手指划过她的耳廓,指尖在她的耳垂上停了一下——那颗珍珠耳钉是他送的。然后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林墨渊身上,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底下暗流汹涌,表面上只泛著一层薄薄的冷光。

“不用了。我太太的首饰很多,不缺这一件。不过——”他抬起头,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林墨渊脸上,那个眼神很平,平静“我太太的私人物品放在林先生那里也不妥,捐了吧。”

沈鳶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到。夜梟这番话,前半句是秀恩爱,后半句是宣誓主权。他从来没有用过“我太太”这个称呼——在任何场合都没有。他今天用了。

夜梟没有等林墨渊回话。他只是把沈鳶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头在她耳边说:“走吧,车在等了。”

沈鳶点了点头。她就挽著夜梟的手继续往前走,一步都没有慢下来。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后背,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针,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並且它不会轻易拔走。

阿城把车开到门口。夜梟拉开后座车门让沈鳶先上车,然后自己绕到另一边坐下,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沈鳶注意到他鬆了松领口——不是那种刻意的动作,是手指下意识地勾了一下领带结,像是刚才那几分钟里他一直被什么东西勒著,现在终於能喘口气了。

他靠在座椅上,拍卖厅门口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他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握著她的手,力道比平时更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来回摩挲著,那个节奏不是稳的。

然后他看见了什么。拍卖厅的侧门被推开,林墨渊和阿九从里面走出来。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点了根烟,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他的侧脸,然后他抬起头,往停车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夜梟转过头,伸手揽住沈鳶的腰,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沈鳶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低头吻住了她。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轻吻——是那种慢而深的、带著某种刻意压抑之后终於释放出来的占有。他的手掌扣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箍著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稳稳地困在怀里。然后他伸出手,按下了车窗的按钮。车窗无声地降下,停车场里昏黄的灯光和微凉的夜风一起涌进来。

他一边吻著她,一边抬起眼睛,目光穿过半开的车窗,和台阶上那个穿炭灰色西装的男人撞了个正著。那个眼神里没有闪躲,没有尷尬,只有一种极其赤裸的、毫不掩饰的挑衅——嘴角微扬,目光锋利而篤定。

林墨渊站在台阶上,手指间的烟静静地燃著。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凝固——不是愤怒,不是挫败,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的、更冷的东西。像是冰面下的暗流在某个瞬间被冻住了,连裂纹都没有,但你知道那层冰底下压著的是整片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烟掐灭在旁边的菸灰缸里,转身往自己的车走去。阿九跟在他身后,什么也没说。

车窗缓缓升回去。夜梟鬆开沈鳶,靠在座椅上,手指在她后腰上慢慢画著圈。沈鳶的嘴唇还有点肿,脸红得像刚从浴室里出来。她看著他——他的下頜线终於不再绷著,眼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然后他忽然闷声笑了出来,那声笑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她靠在他胸口,感觉到了他胸腔的震动。阿城在前面目不斜视地看著路,耳朵尖红红的,默默地把后视镜往上调了一寸,又调了一寸。车子驶出停车场,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厢內安静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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