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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嫉妒

西郊庄园的书房里,阿九站在书桌前,把今晚拍卖会上拍到的几件东西的清单简要匯报完毕,都是例行公事的收藏,没什么特別之处。林墨渊靠在椅背上,身上还穿著那件炭灰色西装,领口的银色领针没有摘,在灯光下泛著冷冷的光。他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杯沿贴著下唇,却没有喝。

阿九匯报完,合上文件夹,没有立刻退出去。他跟在林墨渊身边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今晚的渊哥从拍卖厅出来之后就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那种沉默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表面纹丝不动,但谁都知道压得越狠,反弹的时候越凶。

“出去。”林墨渊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九愣了一下。他很少被渊哥直接赶出去,以往这种时候渊哥会让他陪著復盘,会问他怎么看,会让他去查这个查那个。但今晚,渊哥不让他待在书房里。他没有多问,放下文件夹,转身推门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林墨渊一个人。

他站起来,端著威士忌走到窗前。窗外庭院里的鸡蛋花树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碎石路上的月光像碎掉的瓷片,冷白而凌乱。他站在窗前,手里的威士忌已经喝完了,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著。他的脑海里反覆回放著今晚的画面——不是拍卖会上那些竞价,不是三千八百万落槌时拍卖师的声音,不是沈鳶皱起眉头看他的那一眼。

是停车场。那辆深色轿车。车窗无声地降下来。夜梟把沈鳶拉进怀里,低头吻她,然后抬起眼睛看著他。那个眼神里没有闪躲,没有尷尬,只有一种极其赤裸的、毫不掩饰的挑衅。他是在告诉他:你刚才叫的那声“鳶鳶”我听到了,你说她住过你的庄园我也听到了,你说她喜欢鸡蛋花发卡我全都听到了。但那又怎样。她是我的。你连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酒精,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一种比愤怒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嫉妒。

林墨渊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倒影穿著昂贵的定製西装,领口別著银质领针,头髮一丝不苟,容貌精致到近乎锋利。他站在整座西郊庄园最豪华的书房里,身后是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脚下是波斯手工地毯,他拥有无数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財富和权力。但他看著玻璃上那个自己,觉得那个人像一个小丑。他为了今晚的拍卖会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这件炭灰色西装,对著镜子確认过每一个细节,连胸针的角度都调整了好几次。他甚至用了平时不常用的香水,因为那个味道和沈鳶以前在他庄园里夸过的鸡蛋花香气很接近。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一切,就为了在她面前站那么几分钟。而她从头到尾,只看了他两眼。一次是他在拍卖厅里抬价的时候,她皱了下眉,眼里充满著不耐烦。一次是他在走廊里叫她“鳶鳶”的时候,她叫了他一声“林先生”,那是在划清界限。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从嘴角浮起来,慢慢扩展到整个脸上,然后他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笑出声来。那笑声不高,但在这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於决堤的、带著自我厌弃的笑。笑得越来越用力,笑到弯下腰,双手撑在窗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笑声在喉咙里卡了一下,然后变了一个调——像是在笑什么荒谬至极的东西,又像是在笑自己。

林墨渊走到那幅沈鳶的画前面,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蹭过画中女人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怕碰碎什么,“鳶鳶。”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叫一个隨时会被惊醒的梦。“我只是比他晚遇到你而已。如果你先遇到的是我——”

忽然,他的手指猛地收拢,指节蜷进掌心,握成一个发白的拳头,狠狠砸在画框旁边的墙壁上。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书房里迴荡开来,墙上的灰泥被砸出一道细微的裂痕。指节撞在坚硬的墙面上,皮肤裂开,血从关节处渗出来,沿著白色的墙面往下淌。他维持著这个姿势,额头抵在墙壁上,呼吸急促而沉重,胸口剧烈起伏著,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终於失控的困兽。

然后他转过身,背靠著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那件名贵的西装被墙面蹭出一道褶皱,他不在乎。他坐在地板上,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隨意地伸展著,威士忌的后劲让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他仰起头,后脑勺抵著冰冷的墙面,看著那幅画,看著画中那个永远不会转过头来看他的女人。

忽然想起了沈鳶在的那三个月。那时候她刚被他救回来,身上还带著伤,脸上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即使是在最虚弱的时候也从来没有露出过怯意。她每天早上会去花园里散步,鸡蛋花掉在地上的时候她会弯腰捡起来,插在他书房的花瓶里。她会在吃晚饭的时候跟他说今天的鸡蛋花又开了几朵,问她能不能在房间的床头柜上也放一朵。他说可以。然后她在这个庄园住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她明明表现出了对他的情感,后来她却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失忆是假的,对他的情感也是假的。她回了夜梟身边。

然后她把那三个月忘得一乾二净。

她在拍卖厅里挽著夜梟的手臂,在停车场里被他吻得满脸通红,在拍卖会说“林先生,我们不熟”的时候语气礼貌而疏离,好像那三个月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好像只有他陷在这三个月里走不出来。

“鳶鳶。”他对著空荡荡的书房念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用刀背划过喉咙。然后他又笑了一声。这声笑比刚才更冷,更轻,轻到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著一个丝绒小盒,盒子里是那个鸡蛋花髮夹。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著,指节上的血滴在花瓣上,顺著髮夹的表面滑下去,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跡。他用拇指把那道血痕擦掉,然后把髮夹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重新放进抽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他的手指还在往外渗血,血滴在大理石地板上,匯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走廊里,阿九靠在墙上,听著书房里传来的手砸在墙上闷响和笑声。他没有推门进去。他知道渊哥的脾气——他在外面是慵懒从容的林先生,在谈判桌上是笑里藏刀的对手,但只有在他一个人的时候,那些被他精心藏起来的、阴暗的、占有欲极强的、不容任何人触碰的东西才会浮出水面。他跟著渊哥这么多年,见过渊哥在商场上把对手逼到倾家荡產,见过渊哥在码头上不动声色地签下一整条航线的控制权,但他从来没见过渊哥为了任何一个人这样。除了沈小姐。

他等了一会儿,直到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然后他抬手敲了三下门。

“进来。”

阿九推门进去。书房里一片狼藉——墙上有几道淡淡的血痕,酒液和血混在一起淌了半个书桌。林墨渊坐在沙发上,手指上的伤口已经被他用一块手帕隨意裹住,脸上恢復了那种惯常的慵懒从容,好像刚才那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让人来收拾一下。”他说,声音平淡而隨意,像是只是在吩咐一件日常琐事。然后他站起来,往门口走去,路过阿九身边时停了一下,“把那个女人明天带过来吧。”

“是。”阿九说。

林墨渊推门出去,走廊里的灯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步伐不急不慢,姿態从容而优雅,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经过那扇落地窗时,玻璃上映出的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残留著刚才没有完全熄灭的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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