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镇北门大开。老周带著一营往外跑,跑得满街都是骂声。有人掉了钢盔,有人扯断绑腿,两个战士抬著一副空担架,故意在门洞里撞翻,木架子磕在青砖上,啪地裂开一根腿。
“別捡!往柳沟撤!”
老周这一嗓子喊得又急又哑,城头上、街口里都听得见。一营的战士散成几股,踩著北门外那条泥路往山里钻。路边扔著空弹药箱、破棉被、半袋掺了沙土的小米,还有两支早就打坏了枪机的三八大盖。昨晚攻城留下的血跡没有洗,担架队从血印旁边经过,肩上的白布条被风吹得乱抖。
城里几个刚敢开门的百姓站在门缝后头,看得发愣。昨天傍晚,独立团的旗才插上城头。今天天刚亮,怎么就败了?一个老汉追到街口,压著嗓子问:“周营长,鬼子又来了?”老周脚步没停,回头骂了一句:“关门,藏粮,少往外伸脑袋!”
那张脸黑得嚇人,连脖子上的筋都绷了起来。老汉赶紧把门板往回拖,门缝合上前,又看见两个战士把一箱子弹摔在路边。箱盖裂开,黄澄澄的弹壳滚进泥沟里。那是真的子弹。只装了上头一层。一营跑出北门三里,队伍才稍稍收拢。有人回头看见刘家镇城头的旗还在,忍不住咧嘴:“营长,咱这个败法,像不像丟了老婆还让人踹了一脚?”
老周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你小子再笑,鬼子隔二里地都能听见。”
旁边的人憋得肩膀直抖,马上又把脸板住。前头侦察兵打了个手势,队伍重新散开,一股沿大路跑,一股钻进坡下的枯草沟,还有几十人故意落在后头,边走边往阳泉方向放冷枪。这是第一段退。往后五个钟头,他们还得退四段。
柳沟北坡的观察所里,赵卫国趴在一块灰白色山石后头,只露出半边帽檐。望远镜里,北门外的人影拉得很长,路上的箱子、担架和弹壳都摆在该摆的位置。赵刚蹲在他身旁,膝盖上摊著兵力表。纸被山风捲起一个角,他拿墨水瓶压住,手指顺著名单往下移。
“昨天打完刘家镇,补进来的地方骨干已经分到各连。在编八千,一个不能多记。”
他用铅笔在纸边点了几下。
“二营六百守城,三百骑兵盯阳泉来路。柳沟两侧、石桥以北、桥后预备阵地、卫生队和运输队,都从这八千里出。李云龙、丁伟的人只在外围迟滯,不往咱们帐里算。”
赵卫国放下望远镜:“伤员转移了没有?”
“重伤的留在镇里,轻伤里能抬担架的都不许跟一营去装败兵。假戏不能拿真伤员再折腾一遍。”
“粮呢?”
“伏击部队一日粮。桥后两辆弹药车,骡子已经卸套,免得炮一响惊了牲口。”
赵刚合上本子,看了一眼山下那条弯弯曲曲的泥路。柳沟伏击区前后九公里,外围警戒撒到三十公里外,哪一头漏了人,沟里的口袋都扎不住。
“石桥一炸,刘家镇往柳沟的重车就过不来了。”
“先把援军吃下去。”
“我知道。”赵刚把本子塞进怀里,“我就是先把代价记上,省得打贏了,谁都装没看见。”
梔子从背坡上来,棉鞋沾了一圈湿泥。她没说废话,递来两张薄纸。
“阳泉的回电到了。他们先问刘家镇守军还剩多少人,城里按咱们留的口子回了,说独立团伤亡过半,正在向北撤。”
“谁发的?”
“昨天抓到的报务员。他只发原文,发完就押回去。密码、用词和停顿都照他的习惯,旁边有人盯著。”
赵卫国扫了一眼电文。纸上有两处墨点,一处字跡发虚,像是发报的人手腕没稳住。梔子继续道:“阳泉不全信,先放了尖兵。后头的大队已经集合,约九百人,两辆装甲车,还有一辆电台车和几辆载人的汽车。”
“试探多久?”
“快则一个钟头,慢则两个钟头。”
赵卫国把电文还给她:“给他们再送一句。北门仓库起火,独立团正在抢运炮弹。”梔子把纸折好:“明白。”她转身往背坡走,赵刚叫住她:“来源再核一遍,別让阳泉那边换了报务手。”梔子回头点了一下:“已经听过两次。还是原台。”
山下,老周的一营退到第二个缓坡。阳泉方向先冒出四个黑点。鬼子尖兵骑著马,走得不快,隔一阵就下马摸路边的弹药箱。一个鬼子用刺刀拨开破棉被,棉絮底下露出带血的军衣。他朝后挥手,另外三骑才跟上来。
落在后头的独立团战士开了三枪。一匹马前腿一软,把背上的鬼子掀进土沟。其余三骑立刻散开,子弹顺著坡面扫过来,打得枯草梗乱飞。断后的班长低声骂道:“打中了,快跑,別贪!”一个年轻战士已经把枪口抬起来,听见命令,只能咬著牙缩回去。他顺坡滚下两丈,爬起来时半边脸全是泥,跟著班长往北退。
尖兵没追太紧。他们先在死马旁边停了一阵,又捡起路边那几发真子弹。一个鬼子砸开木箱,看到底下铺的全是石头,脸色变了,朝柳沟方向连打两枪。枪声传出去,老周在前头听得清清楚楚。
“营长,他们发现箱子是假的了。”
“假的才对。”老周喘著气,把歪到一边的帽子扶正,“全是真的,鬼子反倒不敢追。”
“那咱回头咬他一口?”
老周盯著后头那几匹马,腮帮子动了动。这点尖兵,回身一轮就能收拾乾净。可一旦收拾得太利索,后头那九百人就会停。他把枪背到肩后:“继续退。第三段慢些,让他们看见咱们有人掉队。”那个年轻战士愣住:“真掉啊?”
“你掉。”
“我?”
“腿不是摔瘸了吗?”
周围几个人低低笑了一声。年轻战士低头看了看沾满泥的裤腿,立刻一瘸一拐落到后边,嘴里还骂骂咧咧,装得连自己人都想踢他一脚。阳泉援军在晌午前出了城。两辆装甲车走在中间,铁皮车身上覆著一层路灰。前头一个步兵小队分成两列,刺刀在日头底下闪。电台车夹在后半段,车顶的天线隨著土路顛簸,一晃一晃。
队伍后头拖著几辆汽车,车上挤满了兵,枪托磕著车帮,哐哐作响。日军军官没有把所有人都压上来,先让前队沿路搜,后队隔著一段跟进。每到岔口,就有人爬上坡看两侧山樑。他们谨慎,却捨不得停。
刘家镇的粮、弹药和仓库就在前头。独立团打了一天攻城,伤亡摆在街上,北门外又丟满东西。那一串脚印和车辙从城里一直通往柳沟,泥地不会发假电报。一营退到第三段时,日军咬了上来。机枪子弹从路边掠过,打碎了一只水壶。水顺著战士的后腰往下淌,冰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想回头骂,老周一把將他推到土坎后头。
“趴下,放两枪再走!”
一营零零碎碎还击。有人故意打高,有人专瞄走在最前面的鬼子。打倒几个,立刻跑。鬼子的机枪刚架好,他们已经钻过坡口,只留下几只鞋印和一条被扯断的绑腿。后面的装甲车开始加速。铁轮碾过石子,车身一顛一顛。车头机枪朝坡口扫出一梭子,几块石片崩起来,划破一个战士的耳朵。他捂著血往前跑,老周回头看见,脚步慢了半拍。
“能走吗?”
“能!”
“那就別捂,血抹衣服上,给鬼子看!”
战士把手放下来,耳边的血顺著脖子淌进领口。他疼得嘴角直抽,还是回头朝后头啐了一口。又退了两里,前头出现石桥。桥不宽,底下是条开春刚化冻的浅河。水色发黑,碎冰贴著桥墩打转。桥南是一段低地,桥北的路钻进柳沟,两边山坡越收越紧,最窄处只能並排过两辆车。
工兵昨夜把炸药埋进桥孔,导线顺著石缝铺到北岸。桥面看著没动,靠近才能发现两块石板边缘多了一圈新泥。老周的人分批过桥。最后一个排没有全过去,在南岸打了十来分钟。鬼子尖兵一靠近,他们就往桥北撤。两名战士抬著那个耳朵受伤的同伴,走得一快一慢,像真叫追兵压得喘不过气。
观察所里,赵卫国盯著那辆电台车。第一辆装甲车已经过桥。日军前队也进了柳沟。第二辆装甲车压上桥面,后头的电台车却停在南岸,车门打开,一个报务兵抱著机器下车,似乎想在桥头先架台。赵铁山趴在炮队镜后头,手指攥著调节轮:“现在炸,能截住前头六百多。”
段鹏从东坡传来的电话也到了。
“东口能封。”通信员压著声音,“段营长问,打不打?”
赵卫国没有应。桥上的第二辆装甲车掛著低档,车轮一寸寸碾过石板,闷响顺著桥墩往下传。电台车还是没动。南岸的日军后队沿路散开,有人开始上两侧坡地。再等,老周那边就得多挨一阵火。赵刚看了他一眼,没有催。
电话那头,段鹏也没有再问。沟里一声枪响。紧接著,机枪扫了半梭子。老周的一营又被压退几十步,一个战士从坡上滚下来,膝盖撞在石头上,半天没爬起。赵卫国的指节压在地图边上,纸角陷进指甲缝。
电台车终於动了。司机大概怕堵在桥南,猛踩油门,车头一摆,紧跟在第二辆装甲车后头上了桥。后面的步兵也被催著往前挤,桥上、桥北和沟口全是人。
“放过电台车。”赵卫国说。
工兵握著起爆器,额角都是汗。电台车过了桥心。赵卫国抬手:“炸。”石桥从中间鼓了起来。一声闷雷贴著河面炸开,桥板、石块和两截护栏一起掀上半空。第二辆装甲车刚下北岸,后轮被气浪推得横滑出去,撞进路边土坎。电台车的后半截掉进断口,车头还掛在北岸,天线折下来,抽在车顶上。
桥南的日军被烟尘糊住,往后退。桥北的人却本能地朝柳沟里涌。有人跳下河沟,碎石和冰水立刻灌进靴子,爬上岸时两条腿都在打滑。信號弹从西岭升起。红光越过柳沟上空,拖著一道短烟。老周已经退到第五段。他看见红光,脚下一停,整个人转了回来。
“娘的,老子憋够了!”
一营的人沿著坡脚散开。刚才还跌跌撞撞往北逃的队伍突然趴进预先挖好的浅壕,压在泥里的机枪被掀开油布,枪口对准追进来的日军前队。那个装瘸的年轻战士最先跪稳。他脸上还掛著泥,枪托往肩窝一顶,咬牙喊了一声:“追啊!”
一排子弹迎面打过去。日军前队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最前面几个人扑倒,后面的人来不及停,踩著尸体往两边滚。军官挥刀想把队伍赶上坡,东侧山樑已经响起了段鹏的机枪。枪火从半坡压下来,先打沟口,再打装甲车旁边的步兵。西岭上的火力跟著开了。两侧交叉一绞,公路中间的人立刻趴满一地,谁抬头谁挨枪。
“炮兵,打车和电台!”
赵铁山的命令顺著电话传下去。六门山炮分成三组,没有往人堆里乱砸。第一组盯两辆装甲车,第二组封桥北,第三组打那辆掛在断桥上的电台车和后方汽车。第一发落在装甲车前头,土柱衝起来,碎石敲得车壳噹噹响。第二发偏到沟壁,把一挺刚架起来的机枪连人带土掀了下去。炮班重新校正,炮口往下压。
柳沟不宽,炮声被两面山壁来回撞,人的耳朵里只剩嗡鸣。硝烟压在沟底,混著汽车漏出的汽油味,呛得人眼泪直流。第一辆装甲车转动车头,想用机枪扫东坡。车轮刚压过一具尸体,西岭山脚一门步兵炮开火了。
炮位藏在石垛后头,离公路很近。炮班等的就是这个角度。炮弹撞在装甲车前轮外侧,火星猛地散开。车身往下一栽,铁轮歪出去半尺,仍旧没停。车上机枪朝炮位扫过来,石垛被打得粉末乱喷,装填手缩著脖子把下一发推进炮膛。
赵铁山站在后头,眼睛盯著炮閂:“硬芯弹,第二发。”六发试製弹,昨夜单独装在一只木箱里。弹体外头刷了红圈,谁也不许混进普通弹药。炮响时,炮架往后一蹦。那发弹打中了车轮內侧,尖头在铁皮上崩开,碎片溅进泥里,车轮只多了一道白印。
装填手脸色变了:“崩了!”
“第三发,瞄轮轴。”
“营长,车上机枪压过来了!”
“我看见了。装弹。”
机枪子弹从炮盾边上钻过,一名炮手肩头一歪,血顺著袖子往下淌。他没鬆开方向机,旁边的人用肩膀顶住他,把炮口稳在车轮和车身交接的位置。第三发出去,装甲车猛地一震。铁轮没有飞,轮轴却卡死了。车身靠著土坎打横,机枪还能响,枪口只能对著西岭一小块坡面来回扫。
“这一发成了。”赵铁山没笑,“换目標。”
第二辆装甲车半边车身抵在断桥北头,司机正想倒车。炮班调转炮口,第四发硬芯弹擦著车头过去,撞在石墩上,弹体裂成几块。
“又崩一发。”装填手牙关咬得咯咯响。
赵铁山拿望远镜看了一眼:“换另一门炮。第四发,瞄前轮根。”
“硬芯弹只剩两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