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会结束时,学生们排着队让陆沉签名。
学生们递过来的是《数学分析》《高等代数》《代数拓扑》的课本,甚至有一个女生把饭卡递过来了,说“陆老师您签这儿,以后我每次刷卡都能看见”。
陆沉接过那张饭卡,签了。
方磊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
这么多年他见过陆沉给军委文件签字、给国家重大项目签字、给国际期刊审稿签字,从来没见过他给一张饭卡签字。
何巍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说陆哥签完名以后,那个女生的饭卡会不会变成全校最值钱的一张饭卡?”
方磊还没回答,旁边一个北大男生已经接话了:“何止全校,放到拍卖会上能换一套房。”
陆沉肚子饿的咕咕叫,北大食堂的大师傅们万万没想到,周六晚上快十点了,会涌进来一大群人。
上千个听完讲座的学生簇拥着一个人走向食堂,那阵势把值班的大师傅吓了一跳。
陆沉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跟在学生队伍后面排队打饭。
有学生让他先来,他摆摆手。
排到他的时候,打菜窗口的大师傅认出了他,愣了半天,拿起菜勺,手都在抖,啪地扣了一大勺红烧肉在陆沉盘子里,又啪地加了一勺,再啪地加了一勺。
“够了够了,”陆沉赶紧说,“师傅,吃不了。”
“吃不了兜着走!”大师傅中气十足,“你为国家省了那么多钱,还在乎这几块肉?”
陆沉看着盘子里堆成山的红烧肉,哑然失笑。
他端着餐盘在一张长条桌边坐下。
周围立刻挤满了学生,有的坐,有的站,有的干脆端着盘子站着吃。
话题从霍奇猜想的非紧致化构造,一直聊到南园芯片的指令集架构,又拐到电磁炮的脉冲电源拓扑。
后来不知道谁起了个头,开始聊“陆老师你小时候怎么学数学的”。
“自学,”陆沉咬了一口馒头,“自己找书看,自己做题,做不出就翻来覆去地想,想到睡不着觉。”
“有一回三天三夜没合眼,就为了证明一个群论的小结论,后来发现那个结论是错的,自己白干了三天。”
“但那三天,我学到的东西比之前三个月都多,学习最好的方式不是被教,是犯错,错了爬起来,一次一次,直到做对为止。”
满桌的学生都笑了。
有个物理系的男生忽然举手:“陆老师,我们实验室上个月刚炸了一个电源模块……”
“挺好,炸过一回就知道下一回怎么不炸了。”
“可是经费……”
“经费不够就去申请,我准备给个别高校建立几个助学基金会。”
那个物理系男生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聊到一半,陆沉的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接起来。
“老陆,你还在北大?”程峰的声音夹着车间里惯常的噪音,机床的嗡嗡声和示波器的警报混在一起。
“在食堂吃红烧肉。”
“你倒是逍遥,刚才有个自称北大物理系副教授的人打你的办公座机,说想跟你讨论一下电磁炮轨道烧蚀的数学模型,我说你不在他就挂了,对了,脉冲电源第三次联调的参数我发你邮箱了,回来看一下。”
“知道了。”
程峰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老陆,那些学生……怎么样?”
陆沉抬眼看了看围在身边簇拥的年轻面孔。
有人已经吃完了饭还在干坐着听,有人掏出本子在记他随口说的话,有人把手机放在桌上录音,那年头手机还是诺基亚的天下,录音功能简陋得只能存三分钟。
“挺好的。”陆沉说。
“怎么个好法?”
“跟我当年一样,聪明、固执、不服输,比我当年好的一点是他们条件好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陆。”
“嗯?”
“你当年捡垃圾站书本看那事儿,你是笑着说的,但我每次听了都想哭。”
“?”
“行了行了,我这边要进屏蔽室了,信号不好先挂了,红烧肉给我留一口。”
陆沉合上手机,发现整张桌子的人都安静了,都在看着他。
他这才意识到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全被听见了,不是他开免提,是程峰嗓门太大。
“刚才那个人,”他说,“叫程峰。东北人,很久之前他是个连跳频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数学系学生。”
“现在,南园四号基带芯片的通信协议栈是他辅助写的,你们物理系的想问电磁炮轨道烧蚀问题,去问他,他在一线。”
“陆老师,”有人怯怯地问,“您现在还收学生吗?”
“收,”陆沉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说,“但条件很苛刻。”
“什么条件?”
“第一,不许叫我老师,第二,不许崇拜我,第三……”他咽下馒头,看着那张年轻到几乎稚嫩的面孔,“不许觉得自己不够好。”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北大校园里万籁俱寂,银杏叶在路灯下像一地碎金。
陆沉和学生们走出食堂,身后跟着一千多人说要送他。
陆沉摆手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