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巍把涮好的羊肉在芝麻酱里打了个滚,塞进嘴里之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们看新闻了吗?易建联要去美国打NBA了!”
“看了,今年选秀,预测乐透区。”
“易建联?”方磊难得地主动参与了一个非技术话题,“那个广东的?十六岁就两米一几那个?”
“对,就他!”
“中国男篮后继有人了。”何巍放下筷子,端起啤酒杯,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激动,“我小时候在绵阳,家里没电视,我爹抱着我去邻居家看的NBA。”
“那时候乔丹还在打,公牛王朝,我爹说,要是有一天中国人也能站在那个舞台上就好了,二十年了,王治郅去了,巴特尔也去了,现在又出来一个易建联!今年姚明也参加选秀!如果两个中国人同时进NBA——”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个没说完的意思。
那是一个朴素到不能再朴素的念头:我们的人,也能站在世界舞台上发光发热,用以证明黄种人的体魄不比任何人差。
“姚明,”王雪松放下筷子,“上海东方队的那个中锋,我爸妈亲眼看过他打球。”
“他们说比王治郅还高,手感更柔和,传球视野也好,NBA那边有球探专门来看他,预测也是乐透。”
“两个中国人同时进NBA乐透区,”程峰掰着手指头算,“这放在五年前你敢想?”
“五年前你敢想自己能造涡扇发动机吗?”林知夏反问。
程峰愣了一下,咧嘴笑了:“那不敢,但反正都干了。”
陆沉一直在安静地听着,手里的筷子没停。
顾小北注意到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不是那种会为体育赛事激动的人,但他显然乐于看到同伴们从工作里抽离出来,像所有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一样为一场比赛、一个球星、一次选秀争论不休。
这才是年轻人应该有的样子——不是只有图纸和数据,还有生活。
羊蝎子上来的时候话题不知怎么拐到了年初的盐湖城冬奥会上。
程峰模仿杨扬冲过终点线时解说员的嘶吼,把整个包间笑得前仰后合。
王雪松难得地没有纠正程峰的发音错误。
程峰把“盐湖城”硬生生念成了“盐壶城”,居然没人发现不对。
方磊吃着吃着忽然冒出一句:“今年世界杯,中国队进了,第一次。”
何巍端起啤酒杯站起来,“44年。从1958年第一次参加预选赛,到现在整整四十四年。终于进了。”
他自己先仰头灌了半杯,泡沫顺着下巴滴到领口上也顾不上擦,“敬米卢,敬范志毅。”
他顿了顿,“敬所有等了四十四年的人。”
八只杯子撞在一起,啤酒洒了一桌,没有人去擦。
陆沉喝完了自己的那杯,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发现其他七个人都在看他。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中国队进世界杯等了四十四年,中国航空发动机等了多少年?
从1965年涡喷-7仿制算起是三十七年。
从1950年代开始做航空工业规划算起是近半个世纪。
他们等得太久了,而今晚坐在这张桌边的这些人,刚刚把等待划上了一个句号。
陆沉拿起酒瓶,挨个给每个人满上。
满到何巍的时候,方磊忽然按住他的手。
“老陆,黄组长给你鞠的那个躬,”他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忽然哑了半截,“我当时站在旁边,我差点没绷住。”
铜锅里的炭火烧得通红,映在每个人脸上,把那些二十几岁的面孔照得明明暗暗。
窗外王府井的霓虹灯不知什么时候全亮了。
2002年的BJ夜晚,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整座城市都带着一股蓬勃向上、势不可挡的劲头。
陆沉说,“今晚不提工作的事,咱能踏踏实实吃顿火锅,喝杯酒,不容易。”
闹到后半夜,人渐渐散了。
回去的路上,只剩下陆沉和顾小北两个人。
“你不回去睡觉?”陆沉问。
“你都不困,我急什么。”
陆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顾小北对他的了解已经精确到了每一个具体的习惯,就像他能精确记住每一个技术参数一样。
这种感觉很奇怪。
在他刚认识这群人的时候,他们之间的纽带是理想。
现在这群人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而顾小北是其中最让他无法回避的存在。
他把口袋里的沈阳特产递过去,“不老林糖,给你了留一份。”
顾小北拆开袋子掏出一颗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她嚼着糖从随身那本快散架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是下周的工作计划表。
密密麻麻列了一整页。
“你下周的工作,理论上你应该休息两天,但我知道你不会休息。”
“所以我把后天的安排在时间上排松了一点,你至少可以睡到早上七点再起来。”
陆沉接过计划表看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顾小北的全部工作就是让他可以什么都不用想,除了技术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