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圆是被高力士从粮仓里叫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袍角沾着草屑,手里还攥着半卷没放下的调拨单。
李亨和陈玄礼已经站在地图前了,韦见明靠在门边,手里捏着一根炭条,手指头全是黑的。
“陛下,粮草调拨单臣已经批完了。太子殿下的六千兵,粮够三个月,草料另配。”
崔圆把调拨单搁在案上,抬眼看见屋里这阵势,愣了一下。
“这是要议军务?”
李言坐在案后,两手交叠在膝盖上。
“陈玄礼,你先说。”
陈玄礼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长安西门的位置上。
“西门是主攻。叛军在城外的布防已经探明了——瓮城外三道壕沟,每道后面有弓箭手。城墙上的投石机至少四架。按常规打法,攻城之前得先填壕。填壕的时候城上放箭放石,伤亡全吃在这一段。”
他把手指往西移了半寸。
“末将原来的打算是前锋趁夜摸到壕沟边,天不亮开始填。填完第一道壕就放烟,挡住城上视线,再填第二道。但这么打,前锋至少要折三成。”
“那是老打法。”李言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朕不想填壕。壕沟是死的,人是活的。把壕沟绕过去。”
“怎么绕?”李亨问。
“西门外的三道壕沟不是连成一圈的。最南边那道壕,尽头离城墙根只隔了一条窄巷。窄巷的宽度,韦见明量过。”李言看向韦见明。
韦见明把炭条夹在耳朵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铺在案上。
纸上画的是西门南侧的地形,每一处拐角、每一截断墙都标了尺寸。
“窄巷宽六尺,并排只能走两个人。但窄巷尽头是叛军布防的死角——城上的投石机打不到,弓箭手也瞄不准,因为上头有一截突出的城檐挡着。这道窄巷是叛军自己修工事的时候留下的,他们大概忘了。”
崔圆凑过去看了一眼。
“六尺宽,只能走两个人。六千人的队伍从窄巷里出来,还没展开就被城上发现了。”
“不用六千人全部从窄巷走。”陈玄礼接过话头,“前锋五百人趁夜摸进窄巷,天亮前解决巷口的哨兵,把巷口守住。后续大队从正面填壕,牵制叛军注意力。等正面打起来,那五百人从窄巷插进去直接攻瓮城门。叛军腹背受敌,正面的压力就小了。”
李亨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
“五百人守巷口,万一被叛军反扑堵在巷子里,出都出不来。”
“所以这五百人得挑。挑最能打的。”
陈玄礼转过身来看着李亨。
“太子的灵武军里,有没有能打的。”
“有。不多。能挑出三百。”李亨答得很干脆,“剩下的两百,末将想从陈将军的前锋营里借。”
“借。”陈玄礼点了下头,“末将给你两百。但有一个条件——这五百人,得太子自己带。窄巷口是死地,别人带容易溃。太子带了,灵武的新兵看着太子在前面,他们就不会退。”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