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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何苗苗

何苗苗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被子是粗布的,散发着樟脑和阳光的气味。床头有一扇窗,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叶子黄了,正在往下掉,一片,两片,像谁在撒纸钱。

她不认识这个地方。她只记得爹,记得娘,记得那个总是咳嗽的奶奶。然后是一片黑,再然后是一个梦——梦里有很多姐姐,都穿着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她们围着她,笑,不说话,只是笑。

最大的那个姐姐,脸是白的,圆的,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她伸出手,白的,胖的,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何苗苗想躲,但躲不开。那只手碰到她的脸,凉的,像一块被月光晒透的石头。

"你来了,"姐姐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我等你很久了。"

然后她就醒了。在这个陌生的床上,陌生的窗,陌生的阳光里。

门开了,进来一个女人。四十来岁,裹着棉袄,眼睛肿得像桃子,但里面有火。何苗苗认识这种火。她娘也有,在她爹不要她们的时候,在她奶奶说"送走吧"的时候。

"醒了?"女人坐到床边,手伸过来,想摸她的脸,又缩回去,"饿不饿?粥在锅里,我去盛。"

何苗苗没说话。她看着女人的手,粗糙的,裂着口子,像老树皮。她想起梦里那只手,白的,胖的,凉的。

"阿姨,"她说,声音很轻,像猫叫,"我爹呢?"

女人的手僵住了。她看着何苗苗,看了很久,然后眼泪涌出来,淌进棉袄领子里,洇湿了一片。

"你爹……"她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爹在找你。找了好久。你奶奶病了,你爹要照顾她,不能来。所以……所以阿姨先照顾你。"

何苗苗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棉袄,看着她的手。

"阿姨,"她又说,"你哭什么?"

女人没回答。她站起来,往门外走,脚步很快,像有人在后面追。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背对着何苗苗,肩膀一抽一抽。

"阿姨叫王桂香,"她说,"你叫我桂香姨就行。粥在锅里,你自己盛,还是……还是等我回来?"

何苗苗没说话。她看着女人的背影,看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棉袄下摆——那里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孩子写的字。

"我自己盛,"她说,"我四岁了,会盛粥。"

王桂香的肩膀猛地一抽,像被人打了一鞭子。她拉开门,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像叹息。

---

何苗苗自己盛了粥,自己喝了,自己洗了碗。她坐在门槛上,看着老槐树掉叶子,一片,两片,像谁在撒纸钱。

她想起爹。何树。十三岁,或者十四岁,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他的眼睛,黑的,亮的,像两颗星星,看着她的时候,里面有东西在闪,像泪,又像火。

她想起娘。齐悦。总是咳嗽,总是躺在床上,总是说"苗苗乖,自己去玩"。然后有一天,娘不见了,爹说娘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回来。

她想起奶奶。那个总是咳嗽的老人,比她娘咳得更厉害,咳着咳着,就会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糖,塞给她,说"苗苗乖,不要告诉爹"。

然后她就被爹带进了山。山很大,雾很浓,爹背着她,走啊走,走啊走。爹说"苗苗乖,爹给你采药,采了药,奶奶就好了"。

然后爹就不见了。她坐在一块石头上,等啊等,等啊等。雾从谷底往上爬,漫过脚背,漫过膝盖,像一群无声的水鬼,正慢慢把她往什么地方拽。

她害怕,哭了,喊爹,喊娘,喊奶奶。没有人应。只有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冷,像一床湿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姐姐。红的,白的,笑的。姐姐伸出手,白的,胖的,凉的,像一块被月光晒透的石头。

"你来了,"姐姐说,"我等你很久了。"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醒来,就是这张陌生的床,这扇陌生的窗,这棵掉叶子的老槐树。

---

廖俊杰来的时候,何苗苗还在门槛上坐着。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小的,瘦的,裹着一件大人的棉袄,袖口卷了三道,露出两只细得像筷子的小手。她的脸是白的,圆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

和洞里那个影,一模一样。

但不是同一个。他知道。这个是人,是活的,有呼吸,有心跳,有体温。他昨晚抱过她,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只正在冬眠的鸟。

"苗苗,"他喊。

何苗苗抬起头。她的眼睛黑亮黑亮,像两颗星星,正看着他。和梦里那个姐姐的眼睛,一模一样。

"叔叔,"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你是来接我的吗?"

廖俊杰的喉咙紧了。他想起姐姐,七岁那年,穿着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被爹抱进洞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的,说"俊杰乖,姐姐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三十年了,她没回来。

"叔叔?"何苗苗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不是,"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叔叔是来看你的。你桂香姨呢?"

"走了,"何苗苗说,"哭了,走了。"

廖俊杰走进院子,在她身边蹲下。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角,看着她棉袄上的补丁。

"苗苗,"他说,"你记得洞里的事吗?"

何苗苗的眼睛闪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上来,又沉下去。

"记得,"她说,"有个姐姐。红的,白的,笑的。她说等我很久了。她说洞里冷,让我陪她。我说不要,我要找爹。她说爹不要你了,你爹把你送人了,送给洞神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廖俊杰看见她的手在抖,细得像筷子,在棉袄袖子里抖成一团。

"然后,"她继续说,"姐姐就哭了。她说她也想找爹,但爹不要她了,爹把她送给洞神了。她说洞神很好,给她红衣裳穿,给她红鞋子穿,给她好多好多小朋友玩。但她还是想爹,想娘,想回家。"

她停下来,看着廖俊杰,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角,看着他腰后的柴刀。

"叔叔,"她说,"姐姐说的是真的吗?我爹不要我了?"

廖俊杰没回答。他想起何树,另一个故事里的何树,十三岁,借钱被拒,冒雨送饭,母亲患癌,父亲冷漠。他想起何志成,三爷的大名,照片里的年轻人,手指齐全,眼睛黑亮。

他想起更多。五三年,勘探队,二十三个人。何志成,刘德贵,何志国。何志国为了救弟弟,把自己留在洞里。何志成出来,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又娶了新媳妇,又生了儿子。

何树。何苗苗的爹。何志成的儿子。何志国的侄子。

"你爹,"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爹在找你。找了好久。他以为你丢了,以为你死了,以为——"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以为什么?"何苗苗问。

"以为洞神把你收了,"廖俊杰说,"就像三十年前,洞神收了我姐一样。"

何苗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棉袄上的补丁,看着门槛上的裂缝。

"叔叔,"她说,"我想回家。我想爹,想娘,想奶奶。我想回家。"

廖俊杰伸出手,想摸她的头,又缩回去。他的手粗糙的,裂着口子,像老树皮。他想起王桂香的手,同样的粗糙,同样的裂口,同样的老树皮。

"会回家的,"他说,"但不是现在。现在,叔叔要去做一件事。做完了,叔叔送你回家。"

"什么事?"

廖俊杰没回答。他站起来,看着老槐树,看着掉落的叶子,看着远处山腰上的雾。雾又起了,从谷底往上爬,漫过脚背,漫过膝盖,像一群无声的水鬼,正慢慢往洞口聚拢。

"叔叔要进洞,"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去找你梦里的那个姐姐。找她,还有别的小朋友。带她们回家。"

何苗苗抬起头,眼睛黑亮黑亮,像两颗星星。

"叔叔,"她说,"姐姐说洞里很黑。她说她很冷。她说,只有穿红衣裳的小朋友才能进去,别的小朋友,洞神不要。"

廖俊杰的手在抖。他想起昨晚,影说的话:"一个不够。要两个。要三个。要——"

要多少?洞神要多少才够?三十年,七个童女,还不够。现在又要何苗苗,要何家的血脉。一个不够,要两个,要三个,要——

要全村。

"叔叔不怕黑,"他说,"叔叔有手电。叔叔还有——"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那块红布,"廖小满"三个字在晨光里像三道伤口。

"叔叔还有这个,"他说,"你梦里那个姐姐的名字。她叫廖小满,是我姐。七岁那年,她穿着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被送进洞里。她说'要漂漂亮亮去见洞神'。她笑着进去的,但叔叔知道,她怕。她怕黑,怕冷,怕——"

他的声音卡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怕再也见不到爹,见不到娘,见不到我,"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所以她让我来。让我带她回家。让我——"

他停下来,看着何苗苗,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角,看着她棉袄上的补丁。

"让我,"他说,"不要再有小朋友,像她一样,被送进洞里。"

---

吕佳丽来的时候,廖俊杰还在门槛上坐着。

她背着包,相机挂在脖子上,手里还拿着那把手电。她的脸是白的,瘦的,眼窝深得像两个洞。但那双眼睛是活的,黑亮黑亮,正死死盯着廖俊杰。

"村长找你了,"她说,"三爷也找你了。他们说,你坏了规矩。洞神饿了,影要出来,你不送人,就得有人填进去。"

廖俊杰没抬头。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掌纹里的疤痕,看着中指上那道像细蛇的疤。

"填谁?"他问。

"你。"吕佳丽说,"或者我。或者——"她顿了顿,"或者何苗苗。"

廖俊杰的手僵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吕佳丽,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疤,看着她的相机。

"何苗苗是人,"他说,"洞神要的是童女,是穿红衣裳的。何苗苗现在穿着棉袄,不是红衣裳。"

"洞神改了规矩,"吕佳丽说,"昨晚你抱她进去,又抱她出来,洞神记住了她的味道。影说,要她。不要别人,就要她。何家的血脉,何志国的曾侄女,洞神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这个。"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泛黄的,边缘卷曲,像从什么旧档案里撕下来的。

"我查到的,"她说,"五三年,勘探队,二十三个人。队长齐卫国,副队长何志国,队员何志成、刘德贵……"她顿了顿,"还有一个人,名单上没有,但日记里有。齐卫国的女儿,齐悦,八岁,跟着父亲进洞,说是'考察'。"

廖俊杰的脑袋嗡嗡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飞,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齐悦?"他的声音在发抖,"何树他妈?齐悦?"

"八岁,"吕佳丽说,"五三年,八岁。她在洞里待了三天,被何志国救出来。出来后,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说洞里很黑,有很多小朋友,都穿着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

她把纸塞给廖俊杰,手指碰到他的手,凉的,像一块被月光晒透的石头。

"何志成娶齐悦,不是偶然,"她说,"是何志国安排的。洞神要何家的血脉,但何志成生的第一个孩子,何树,是男的。洞神不要男的,只要女的。所以何志成又娶了宋静,又生了——"

她停下来,像在给廖俊杰消化的时间。

"但宋静生的也是男的,"她说,"洞神等不及了。所以何树带着何苗苗进山,'采药'。何苗苗丢了,在洞里,在笼子里,在——"她指着廖俊杰的胸口,"在你怀里。"

廖俊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粗糙的,裂着口子,像老树皮。他想起昨晚抱何苗苗的感觉,轻的,像一团棉花,但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只正在冬眠的鸟。

"何树不知道,"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齐悦不让说。她说孩子丢了,比孩子死了,更让何树活不下去。"

"齐悦知道,"吕佳丽说,"她八岁进过洞,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洞神要何家的血脉,知道何志成娶她是为了什么,知道何苗苗'丢了'不是偶然。但她不能说,说了,何树就活不下去了。何树是她唯一的儿子,是她从洞里带出来的命。"

廖俊杰想起另一个故事。何树,十三岁,借钱被拒,冒雨送饭,母亲患癌,父亲冷漠。他想起那个故事里的齐悦,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风雨交加,越发的担心儿子。

"应该给孩子买个手机的。"那个齐悦说。

但那个齐悦,和八岁进洞的齐悦,是同一个人吗?那个躺在病床上等死的母亲,和从洞里带出来的女孩,是同一个人吗?

"何志成呢?"他问,"三爷呢?他们知道多少?"

"何志成知道全部,"吕佳丽说,"五三年,他丢了三根手指,但他出来了。他娶齐悦,生何树,再生何苗苗,都是为了洞神。三爷——"她顿了顿,"三爷知道的更多。他的手,每十年长一截,不是长出来的,是洞神还的。五三年,他丢了三根手指,洞神留着,养了三十年,现在一根一根还给他。还完了,就该还别的了。"

"还什么?"

吕佳丽没回答。她看着廖俊杰,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角,看着他腰后的柴刀。

"还命,"她说,"或者,还魂。"

---

廖俊杰站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他走进屋,何苗苗还在门槛上坐着,看着老槐树掉叶子,一片,两片,像谁在撒纸钱。他蹲下来,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角,看着她棉袄上的补丁。

"苗苗,"他说,"叔叔要走了。去洞里,找你梦里的姐姐。叔叔答应你,带她回家,带你回家,带所有的小朋友回家。"

何苗苗抬起头,眼睛黑亮黑亮,像两颗星星。

"叔叔,"她说,"姐姐说洞里很黑。她说她很冷。她说,只有穿红衣裳的小朋友才能进去,别的小朋友,洞神不要。"

她从棉袄底下掏出一样东西,红的,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被血浸透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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