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慢慢往西斜,粮仓外面值守的亲兵来回踱步,甲叶碰撞发出细碎轻响。蓝桥深深吸了一口混着麦香的晚风,紧绷多日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一点。
“说实在的,我到现在还有点恍惚。”蓝桥轻声开口,“当初坐在囚车里进朔州的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大概率活不过第一个冬天。”
陆渊望着她,月光把他眉眼的棱角柔化不少:“你跟别的流放犯不一样,别人只想着活下去,你一睁眼,就盯着脚下的地。”
“不盯着地又能盯着什么呢。”蓝桥苦笑一声,“手里无权无势,命都悬在别人手上,土地好歹不会骗人,你肯出力,它多少会给你一点回报。”
“明天就要着手整理农册了。”蓝桥转开话题,“洗碱排盐、堆肥、轮作,还有那几样新农具,东西不少。我嘴上讲得明白,写成文就犯难,很多农学专业的说法,古代文书里面根本没有对应的词。”
“霜晓那边可以搭把手。”陆渊说道,“她读的书多,文字功底扎实,于明山也能帮忙校对,学堂几个大孩子可以负责抄誊。”
蓝桥点点头:“我明天一早就过去找霜晓。”
二人又站了一小会儿,夜露越来越重,陆渊把身上外袍解下来,披在蓝桥肩头。“夜里凉,回去吧。”
第二日吃过早饭,蓝桥带上一叠自己记满笔记的木板,叫上苏小桃,去往楚霜晓家。
楚霜晓的肚子愈发明显,行动比之前迟缓不少,大部分时间只能坐着做事。于明山当值去了衙门,家中只有一个老仆妇照料起居。
推开院门,楚霜晓正坐在廊下,手里摊开几张白纸。
“小桥,你来啦。”楚霜晓抬眸,脸上带着浅浅笑意。
“身子今天感觉怎么样?会不会乏?”蓝桥进门先问。
“还好,坐着写写东西不费力气。”楚霜晓伸手示意她坐下,“昨日明山回来跟我说了朝廷要咱们整理垦荒农书的事,我已经把纸笔都备好了。”
蓝桥把一块块木板摆到石桌上,木板上密密麻麻写满她这些日子的实操记录。
“难处就在这儿。”蓝桥指着木板,“比方说土壤返盐,我要是写‘土壤中硫酸盐随毛细水上升地表析出’,官府的书吏、乡下老农谁看得懂?得转换成大白话,可又不能把关键要点写丢。”
楚霜晓低头看着木板上潦草的字迹:“我明白你的顾虑。可以分成两部分,前半部分写给官吏看,条理规整;后半部分单独做一卷农俗简本,不用繁文,全是口语,方便农户传抄。”
“这个思路太好了!”蓝桥眼睛一亮,“我讲实操,你来润色成文,学堂少年抄录副本。”
两个人便在小院廊下开工。蓝桥一边回忆一边口述,讲怎么挖排碱沟,讲灌水洗盐的分寸,讲秸秆还田、草木灰堆肥,讲点播器、曲辕犁、脚踏水车的尺寸与用法。楚霜晓握着毛笔,细细记录,遇到听不懂的地方,就停下来反复追问细节。
忙到过半晌,院门外一阵脚步声,耶律沁风风火火闯进来。
“听说你们在写农书!我过来瞧瞧热闹!”耶律沁一身短打,腰间还挂着马鞭,“写出来是不是送到别的州,那边的人也能把荒地种出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