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姜文瑛把纸箱放到社区办公室的长桌上。纸箱没有锁。四年前安澜康复中心的蓝色封签已经脆了,揭开时碎成几段,粘在纸板上。临江警方先拍照,再由姜文瑛确认资料来源。箱里不是完整病历,更多是她当年自己留的麻醉评估副本、药物反应观察和几张手写值班表。
“这些为什么没进院档?”陈警官问。
“有些只是我自己的工作记录。”姜文瑛说,“正式病历应该有另一份。”
“另一份还在吗?”陈警官问。
“我不知道。”姜文瑛说。
姜文瑛说得很直接。她没有因为现在有人调查,就把四年前每一个细节都回忆得清清楚楚。哪天谁进门、谁拿药、谁改记录,她能确定的只说确定,记不住的便说记不住。周序坐在长桌另一侧,没有催。箱子最上面是s-06第一次镇静评估。女性,三十二岁。身高一百六十七厘米。体重五十一公斤。既往史一栏没有姓名,只写低血压、严重睡眠障碍、对某类镇静药反应过强。右侧有一行姜文瑛的手写提醒:醒后先确认定向,不要从背后叫。
周序看到这句话时,脑子里先出现的不是项目。是云栖公馆厨房。有一次他送完件没走,姜岑背对着他在烧水。周序从客厅叫她,她没反应,后来他走近拍了一下肩,姜岑整个人猛地往旁边躲,玻璃杯碰到水槽边裂了一道。她很快恢复正常,只说自己走神。那时周序以为她胆子小。现在那只裂杯还在证物清单里。
“后面还有。”姜文瑛说。
第二份评估在三天后。s-06醒得比预计早四十分钟,认人正常,却无法确认当天日期。她坚持自己是前一周入住,实际上只过了三天。对自己为什么在临江有两套互相矛盾的解释,一套说参加睡眠治疗,一套说陪同朋友。姜文瑛在旁边写:不要纠正过快。第三份记录更短。s-06在走廊看见一名男性后出现剧烈头痛,随后短暂失语。男性身份处被后来的人用黑笔涂过,纸背却留下压痕。技术人员用侧光看了半天,只辨出姓氏第一笔像“周”。
周序没有碰那张纸。“那个人是我?”周序问。
“我现在不能确认。”姜文瑛说。
姜文瑛记得当时确实来过一个年轻男人,穿衬衣,不像医生,也不像家属。男人和项目负责人在办公室争执过,声音不大,最后自己进观察室看了s-06。她对那个男人的脸已经记不牢。四年过去,当年的患者和家属太多。周既明的旧照片能让她觉得见过,不代表她有资格把每段模糊记忆都安到他身上。
“那你为什么昨天说在审计会上见过周既明?”陈警官问。
“那个我确定。”姜文瑛说,“后来专门有人介绍过他。”
项目发生第一次严重不良事件以后,周既明以投资方和审计人员身份来过临江。会议上他要求暂停一部分稳定性试验,理由不是药物本身,而是受试者在清除后仍被原团队反复提示旧身份,无法判断所谓新身份到底是恢复还是重新诱导。姜文瑛当时听不懂他们谈的商业和数据,只记得周既明说过一句很普通的话。
“人醒来以后还会怕,不等于实验有效。”姜文瑛说。
周序低头看记录。这句话不像英雄。更像一个当时终于意识到事情已经不受控制的人。纸箱中间有一册厚一些的麻醉台账。s-06一共出现七次,跨度三个月。前四次是受试对象,后两次只做复查,第七次的身份栏被改成“项目助理”。受试者变成工作人员,不是在九月十九日那一次突然发生。她更早就开始被推向另一边。第七次台账旁边夹着一张临时工作牌复印件。照片里的女人头发比后来短,脸瘦,眼睛没有看镜头。姓名:姜岑。周序没有马上抬头。屋里只剩翻纸声。
陈警官把复印件放进透明袋,让姜文瑛确认。“就是她?”陈警官问。
“是。”姜文瑛说。
这一刻没有人再需要猜真正的s-06是谁。四年前,姜岑三十二岁。她不是以观察员身份第一次进入回声项目。她先躺在观察室里,被记录醒来的时间、记忆错误和对旧人的反应。后来她从受试者名单消失,以工作人员身份重新出现。项目把她曾经是哪一边擦掉了。周序忽然想起梧桐巷那段旧视频里,姜岑拿第二针时发抖的手。过去他一直把那种发抖理解成愧疚。现在多出另一种可能。她知道针进去以后,一个人醒来会是什么样。因为她自己醒过。
“她为什么参加?”周序问。
姜文瑛没有立刻回答。记录没有完整原因。s-06最初转入安澜时使用的是一家脑睡眠研究机构的介绍函,主诉长期失眠、创伤后闪回和药物耐受不稳定。没有写家庭,也没有写具体创伤来源。姜文瑛记得姜岑很少谈自己。她刚来时不像自愿做实验的人,也不像被强迫押进来的。更接近那种已经试过很多治疗、愿意接受一个自己并不完全相信的新方案的人。
“她问得最多的是会忘多少。”姜文瑛说。
“你怎么回答?”周序问。
“我说我只管麻醉,不知道他们能做到多少。”姜文瑛说。
“她信吗?”周序问。
“她不信。”姜文瑛说。
姜文瑛说到这里,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她那时候谁都不太信。”姜文瑛说。
这反而让周序觉得像她。姜岑后来温柔,但不是没有防备。她会在快递送到前先看猫眼,会把不用的银行卡剪成四段分两个垃圾袋扔,会把厨房燃气阀每天睡前摸一次。周序以前以为这是一个独居女人的习惯。也许一半是。另一半从安澜就开始了。警方继续翻台账。姜岑最后一次以受试对象身份出现的日期是四年前八月七日。项目处理内容没有写“清除”,只写“稳定干预”。之后二十一天没有记录。八月二十九日,她以临时项目助理身份重新出现,开始协助受试者日常定向和路线记录。
她中间那二十一天去了哪里,纸箱里没有答案。但姜文瑛记得一件小事。姜岑回来工作第一天,不认识安澜后门的保安。那个保安此前替她送过三次夜宵,两个人每次都说话。姜岑回来以后看见他,只礼貌地点头。保安以为她装不认识,后来还抱怨过。
“她忘了那个人?”周序问。
“至少当时没认出来。”姜文瑛说。
“还忘了什么?”陈警官问。
姜文瑛摇头。“没人系统告诉我。”姜文瑛说。
姜岑从受试者变工作人员以后,原来的观察记录很快被收走。姜文瑛再见她,她已经开始替项目整理睡眠和药物反应。两个人偶尔在楼道碰见,姜岑不再问自己会忘多少。她开始问别人会不会想起来。被收走以前,有一份定向测试留下了复写联。测试本来很简单:写出当前日期、住址、最近一次完整记忆、三个熟人的姓名。姜岑日期写对,住址写成了两年前租过的地方;最近完整记忆停在四个月前。熟人姓名写了两个,第三个位置空了很久。
她最后没有填。评估人员在旁边写:“对象称知道此人存在,但无法确认姓名与关系,不愿接受提示。”
周序看到这行字时问姜文瑛,当时有没有给她看照片。“项目组想给。”姜文瑛说,“她没看。”
姜岑当时说,如果那个人真的重要,让自己以后重新见到再说。她不想因为医生告诉她“这是你重要的人”,就提前学会应该有什么反应。
这个决定听起来和后来回声项目的所有锚点理论相反。她曾经明确拒绝过被提示应该爱谁、信谁。后来她却成了周序最重要的提示者。周序没有因此觉得讽刺。人会改变,也会在害怕时重新使用自己曾经拒绝的办法。姜岑越熟悉失忆后的不安,就越可能相信“至少我替他把危险路绕开”是必要的。问题正是从这里开始。观察组早期值班表也留下过她刚转岗时的变化。第一周,姜岑照着模板写,几乎每一栏都填满。对象几点醒、吃多少、是否主动提旧姓名、见到熟人时心率变化,全有数字。第二周开始,她在一些栏目旁边画斜线,不再记录。被她划掉最多的是“亲密反应评分”。
项目要求观察员在对象与家属、伴侣或指定锚点接触以后,用一到五分评价依赖程度。姜岑在第三次值班后写过一行备注:“别拿人家吵架打分。”主管让她按格式补,她补了两次,后来又开始空着。另一个表格要求记录对象是否主动使用旧姓名。姜岑没有只写“是”或“否”,而是把当时场景写进去:有人在梦里叫旧名,有人在医生反复提醒后才说,有人只是看见旧照片认出自己。
这些细节在统计里很麻烦。对人却重要。周序翻这些表时第一次看到一个还没完全变成后来那个姜岑的女人。她会在制度里硬填自己觉得有用的句子,也会因为主管退表不得不重写。她不是一开始就掌握所有技术。也不是一开始就相信“只要安排好生活就能稳定一个人”。这种相信,是她后来在工作里一点点学会的。因此也更难说她后来对周序做的那些安排究竟从哪里开始变质。她用过自己曾经反对的评分,后来又用路线和生活去保护周序。职业方法和私人感情早就混在一起,连她自己大概也分不清。
中午临江警方从另一处旧存档找到一张人员变更表。原本的s-06在四年前八月二十八日状态变更为“退出医疗序列”。第二天,观察组增加一名临时人员姜岑。两条记录的身份证号码位置都被遮蔽,出生年月却完全一致。这是行政层面的第二份确认。中午以前,临江警方还找到了安澜当年的一名护理员。女人姓孙,已经转去民营养老院工作。她记不住s-06这个编号,却记得姜岑,因为姜岑刚从封闭区出来那段时间不肯让别人替她收拾床头柜。护理员按规定每天要确认药盒、饮水和尖锐物,姜岑总是提前自己摆好,东西朝向几乎不变。
“她是不是强迫症?”陈警官问。
“不是。”孙护士说,“她怕别人动完以后,她自己不知道原来放哪儿。”
周序听见这句话,想起云栖公馆的玄关。姜岑的钥匙总放在最靠墙的小碟里,零钱放另一只,外卖袋从不直接放餐桌。周序有一次替她整理,顺手把剪刀移到抽屉,她找了十几分钟,最后没有发火,只让他以后不要替她换地方。当时他觉得她生活习惯重。现在那种坚持有了更具体的来处。一个记忆被处理过的人,会用物的位置确认昨天是否真的发生过。
孙护士还记得姜岑最讨厌别人说“你昨天答应过”。
有一次项目人员来让她签后续观察同意,拿出前一天签过的说明,说只是补一份手续。姜岑看完没有签,要求对方重新从第一条念。工作人员嫌麻烦,提醒她昨天已经听过。
姜岑把纸退回去。“今天听完,今天再决定。”姜岑说。
孙护士当时就在旁边,所以一直记得。这句话让周序很久没有动。三年以后,姜岑给周既明第二针时,没有做到自己曾经要求别人做到的事。她明明知道“昨天同意”不能替今天的人决定。可她还是替他决定了。人不是因为受过一种伤,就自然不会把同样的伤给别人。这比把姜岑解释成一个被项目逼坏的受害者更难接受。孙护士不清楚姜岑后来为什么愿意进观察组。她只记得离开封闭区以前,姜岑自己写过一张生活恢复清单。清单内容没有秘密:去菜市场一次,自己坐公交回租屋,连续三晚不开监测灯睡觉,重新联系一个朋友,找一份能够按月领工资的工作。
项目只批准了前三项。
“为什么工作不批?”周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