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握在手中，粮秣兵源皆可源源不绝，进可攻、退可守，方是万全之策。

这便是刘备与曹操用兵之法的根本不同。他用兵，求的是孙子兵法的正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先立于不败之地，再去寻找敌人的破绽。

从涿郡起兵到长沙治政，从首倡讨董到函谷血战，他走的每一步都力求稳妥，从不将全军置于孤注一掷的险境。

这不是怯懦，而是他深知自己肩上扛着的不仅仅是成败荣辱，还有数万将士的性命，还有汉室中兴的最后希望。

而曹操现在没什么可输的了，他一无王业根基，二无精兵猛将，那数千部曲，折损了也无大碍。

大军开拔之前，曹操本想再劝一劝。他还是觉得应该趁有余粮，拼死一搏，与董卓决一死战于新丰城下。

若胜，便是匡扶天下之奇功，名垂青史，万世景仰。

若败——他没想过若败，因为他坚信此战必胜。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一骑快马便从东面飞驰而来。

马上信使滚鞍下马，呈上一卷帛书——那是袁绍以车骑将军之名发来的调令。

孙坚在豫州大破周昂之后，正挥师北进，兵锋直指洛阳。

袁绍急调曹操星夜驰援河南，去挡住那头江东猛虎。

曹操将帛书缓缓收起，抬头望向西方。

远处天际，暮色中的关中平原一片苍茫，长安城的轮廓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

他忽然笑了，笑声中充满苦涩与自嘲。

当年在酸枣歃血为盟时何等慷慨激昂，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

随后他便向刘备告辞，率领四千余部曲，向东疾去。

走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没什么可以指责刘备的。

这场讨董之战，从头到尾，二袁干了些什么？袁绍以车骑将军之名号令河北，进了洛阳便忙着抢占宫室、收拢府库，每日与诸将置酒高会，歌舞升平。

函谷关血战时他在洛阳，吕布鏖兵陕县时他还在洛阳，仿佛这场讨董勤王的大业与他毫无干系。

袁术更甚——身为中原盟主，一箭未发向董卓，反倒趁孙坚浴血奋战之际，袭杀南阳太守张咨，攻灭荆州刺史王叡，将勤王盟友的基业连根拔起。

两个四世三公之后，满口忠义，一肚子算计，从头到尾都在保存实力、争抢地盘。

是刘备，长沙一郡之地，孤军北上数千里，首倡讨董，义武奋扬。

出南阳，克梁县，破伊阙，血战函谷，大败徐荣。

入关中，鏖兵陕县，正面摧破吕布一万五千并州精锐。

前后连破数万董卓精锐，斩华雄、擒徐荣、夺赤兔，一路从长沙打进洛阳，又从洛阳打到长安百里之外。

每一战都是硬仗，每一仗都是血战。

二袁在后方置酒高歌时，长沙军的将士正在函谷关下以血肉之躯攀城先登，正在陕县旷野上与并州铁骑殊死搏杀。

而今，却因二袁在中原自相残杀、粮道断绝，不得不止步于长安门前。

所以，临别之际，他执刘备之手，慨叹道：“玄德兄。”操自陈留起兵以来，所见诸侯不下数十。有坐拥数万精兵而逡巡不进者，有满口忠义而暗中争地者，有畏刀避剑、每日置酒高会者——唯独你刘玄德，孤军北上数千里，一路从长沙打到长安城下。这等胆魄，这等信义，操平生仅见。”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最终却只是将刘备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慨然道：“天下英雄，唯府君耳。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他日若府君再举义旗，操便是只剩一兵一卒，也必来赴约。”

言罢，他松开手，后退半步，对刘备郑重一揖及地，然后转身大步出帐，翻身上马。

四千部曲已在营外列队等候，夏侯惇左眼蒙着黑布，夏侯渊、曹仁、曹洪等将皆已披挂整齐。

曹操策马行至队首，最后一次回头望了一眼西方那片苍茫的暮色，然后猛夹马腹，率军向东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曹操走后不久，公孙瓒也来辞行。二人没有在军帐中道别，刘备让人在营中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温了一壶酒，两只陶碗，相对而坐。

帐外风声呜咽，远处隐约传来渭水东流的声响。

公孙瓒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放下，望着刘备，虎目里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疲惫与怅然：“玄德，你说咱们千里迢迢从幽州打到关中，眼看着就要打进长安，迎回天子——结果却因为二袁那两个竖子争权夺利，功亏一篑。这他娘的叫什么道理？”

他攥紧酒碗，指节咔咔作响：“若论功劳，你玄德是首倡讨董的盟主，旬日之间连下三关，败徐荣，擒吕布，一路打到长安城下。”

“袁本初干了什么？进了洛阳就忙着抢地盘，连河东的牛辅都不敢打，反倒暗中图谋冀州。袁公路又干了什么？杀南阳太守，杀荆州刺史，杀的还是咱们讨董的盟友！现在他们在中原打成一团，反倒要我们去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大汉养士四百年，怎么就养出了这种货色？”

刘备端起酒碗，与公孙瓒轻轻一碰，饮尽碗中残酒，方才缓缓开口：“伯珪兄，他们匡扶天下的本事没有，抢地盘的本事还是很大的。”

公孙瓒冷哼一声，将酒碗重重顿在案上，碗底与木案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刘备却没有附和这怒气，只是拿起酒壶为他重新斟满，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郑重：“待兄返回幽州，袁绍必图冀州。冀州若定，下一步便是幽州——此人心胸狭隘，绝不会容兄在渔阳坐大。备有一言，望兄牢记。”

公孙瓒见他这般郑重，也收敛了怒色，放下酒碗正襟危坐：“玄德请讲。”

“吕布之骁勇，兄在陕县亲眼所见。黄汉升以三千强弩列阵，便能将他死死拖住，任他方天画戟天下无双，也冲不破箭阵的封锁。”

刘备目光直视公孙瓒，“中原用兵，与塞外截然不同。塞外胡骑虽剽悍，甲械不精，纪律松散，遇上白马义从这等精锐铁骑，一冲便散。可袁绍麾下，有大量精兵劲旅，能以强弩大盾列成巍巍方阵。轻骑冲击严阵，便是飞将吕布也要折戟，兄万万不可大意。”

公孙瓒诧异点头，没想到这师弟临别之言居然在教他打仗？

不过他还是微微颔首，陕县之战，他也亲眼所睹。

以吕布之骁勇，并州铁骑尚且在箭阵前折戟。他可不舍得他的宝贝白马义从折损在一群徒卒方阵前面。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拍了拍刘备的肩膀：“玄德，你的话我记下了。来日你若再举义旗，只需一封书信，白马义从便是千里万里，也必来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