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过了武关，沿着丹水河谷继续东南而行。

出关之后，地势渐阔，丹水两岸的河谷平原逐渐展开，南阳盆地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然而刘备并未挥师北上宛城，而是令大军沿丹水东岸南下，直奔江夏方向而去。

这道军令一下，让诸将皆大感意外。

张飞第一个焦急的找到刘备，豹眼圆睁：“大哥！咱们从关中折回来，不就是冲着南阳来的吗？南阳户口两百万，天下第一大郡，如今袁术那厮正在宛城作威作福，咱们三万五千大军出关，一举拿下宛城，岂不快哉！为何又要绕过南阳去江夏？”

对他三弟，这位飞飞公主，刘备还是很疼爱的，手抚其背，笑着安抚道：“不是不取南阳，而是不自西向东取南阳。我军要从东取南阳。”

张飞摸不着头脑，焦躁问道：“都是取南阳，从东、从西，有何区别？”

刘备看向田丰，这一计正是田丰所献。

田丰捋须微微一笑，开口道：“翼德稍安勿躁。主公此令，正是深谋远虑之举。”

“如今南阳之势，恰如鼎足三分——我军据武关而窥南阳，袁术据宛城而制四方，刘表在南郡虎视眈眈。若我军此刻挥师北上，直取宛城，便是以一己之力同时对抗袁术与刘表。”

“此二人虽各怀异心，然若见我兵锋太盛，必然暂弃前嫌，联手相抗。到那时，我军腹背受敌，粮道又未完全打通，便是以三万五千精锐对阵两路诸侯，胜负难料。”

他顿了顿，语调渐扬：“然若我军退一步，暂且不争南阳，局面便截然不同了。我军退一步，袁术的贪残暴虐便无人遮掩。诸位可知袁术在南阳是如何治政的？”

张飞摇了摇头，关羽亦手抚长髯，凝神细听。

田丰缓缓道：“袁术据南阳以来，不立法度，专以劫掠为资。南阳本是天下第一大郡，户口两百万，物阜民丰，然而袁术所部数万之众，粮秣军资皆不取自府库，而是纵兵抄掠乡里。”

“百姓辛苦一年打下的粮食，被袁术的兵卒一车车拉走；豪强大族积攒数代的绢帛金银，被袁术以‘助军’之名强行征发。更甚者，他为了供养麾下孙坚的淮泗精兵，在南阳全境加征‘讨董税’，每亩加收粮秣三斗，百姓苦不堪言。”

这些皆是事实。袁术在南阳的暴政，甚至比董卓在洛阳有过之而无不及。董卓至少还需顾忌朝中公卿的议论，袁术却全无顾忌！他眼中只有地盘与兵源，百姓于他不过是征粮的对象，豪强于他不过是榨取的源泉。

“我军若此刻强势入境，南阳豪强士绅不明我军仁德，只道是另一支来抢地盘的兵马，反倒会为了自保而与袁术、刘表联手。届时我军便是以三万五千之众对抗整个南阳的豪强壁垒，胜之不易，败则前功尽弃。”

“然若我军暂且退出，让袁术的暴政在南阳再持续半年——到那时，南阳百姓便知道谁才是真正能给他们活路的人了。”

他引经据典，慨然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今日之南阳，我军看似退了一步，实则是让袁术与刘表在南阳互相撕咬。我军坐山观虎斗，待其两败俱伤，南阳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不远胜今日之强攻？”

刘备闻言，拊掌而笑：“先生之言，正中我心。眼下当务之急，是先进江夏。只要大军进入江夏，长沙的粮食便能溯湘江而下，经洞庭入江夏，再由江夏沿汉水北运至武关——这条粮道，比中原粮道更近，也更安全。”

他令简雍展开舆图，然后手指从长沙向东划出，沿湘江过洞庭，再北入江夏，慨然道：“甚至不需要拿下整个江夏，只要大军兵进江夏，长沙的粮食便能送到。江夏刘祥将军战死之后，郡中无主，诸县涣散。子龙率一旅之师入驻，便可稳住局面。”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关羽、张飞、黄忠等将，继续道：“待粮道畅通，二弟、三弟、汉升便可率偏师南下，取荆南三郡。如今武陵太守曹寅已死，零陵太守张羡已调任南阳，桂阳太守病重不能理事——三郡皆是群龙无首，非你等之威不能镇之。旬月之间，荆南四郡便可尽入我手。”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将武陵、零陵、桂阳、长沙四郡囊括其中，慨然道：“届时，四郡之地，户口三百万，粮秣兵源皆可源源不绝。再拿下江夏，便对南阳形成进逼之势。袁术纵有通天之能，也不过是瓮中之鳖。”

帐中诸将闻言，无不精神大振。三百万户口在手，那便是比肩袁绍、碾压其余诸侯的雄厚基业。

更重要的是——这一切，不过是今年的规划。

“袁术与刘表的争锋，不会持续太久。”刘备胸有成竹，他不是猜测，而是记得历史上的走向。

袁术进攻刘表，结果孙坚大意轻敌，被黄祖所杀，最终袁术被逐出南阳，南阳顺理成章地落入了刘表之手。

这一战并未持续太久——从袁术割据南阳到被逐出，前后不过一年多光景。

“若我所料不差，袁术与刘表在南阳相争，必有一败。到那时，南阳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我便名正言顺地拿下南阳。”

沮授在一旁捋须而笑，亦赞道：“刘表入荆州时，单骑入宜城，何等潇洒。然他收服荆襄豪强、诱杀宗贼渠帅，看似雷厉风行，实则根基未固。”

“荆州大族拥戴他，是因他能保其富贵；可若他不能保呢？南阳之民苦袁术久矣，江夏之众群龙无首，只要明公站稳脚跟，行仁政、立信义，这六郡迟早是明公囊中之物。”

“袁术在南阳，以钞掠为资，不得民心。他所谓的孙坚善战，短期内尚可维持，日久必生变乱。刘表虽有蒯、蔡之助，然此人优柔寡断，长于守成而短于进取——去年单骑入宜城之时何等锐气，如今却只守着南郡一隅，连江夏都不敢全力争夺。”

“二人皆非明公对手。不出一年，别说六郡，就是整个荆州也是主公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