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江夏，则长沙与中原隔绝，大军北上唯有绕道武陵，迂回千里。

而最让沮授振奋的是：“江夏一下，与我长沙连为一片，粮道自此畅通无阻。自长沙溯湘水而下，经洞庭入长江，再沿长江东行至江夏西陵，全长不过千余里，沿途皆在我军掌控之内，再无被截断之虞。”

刘备重重颔首，目光越过涢水上千帆竞渡的粮船，望向那片已尽在掌握的荆楚山河，胸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

“自起兵以来，备未尝有今日之安。”他手按剑柄，慨然道，“昔在河北屯田，粮秣仰给于王芬，若非甄氏倾家相助，十余万屯卒早已冻馁而死。在泰山虽有一郡之地，然户口不过二十余万，养兵三千便已捉襟见肘。在长沙时府库充盈，稻作两熟，仓廪丰积——可一旦兴师北伐，从长沙至长安数千里，粮道全靠盟友维持。袁术一翻脸，五万大军便困于关中，进退失据。”

“唯有此刻——”他转过身，望向沮授，声音中透着前所未有的豪迈，“荆南四郡在握，江夏门户已下。长沙之粟溯湘水、过洞庭、入长江，源源不断运抵军中。这条粮道，每一寸都在自家境内，再无掣肘，再无断绝。便是同时与董卓、袁术、刘表三方周旋，备亦底气十足！”

沮授捋须而笑，拱手道：“明公所感，正是王业之基。昔高祖据汉中，萧何转漕关中，给食不乏，遂能东定三秦，与项羽争天下。光武据河内，寇恂调粮秣、治器械，光武谓之‘吾之萧何’。今日明公坐拥荆南，长沙之粟顺江而下，江夏之米溯涢而上，水陆并进，粮道畅通——这便是明公的关中，明公的河内。”

刘备只觉豪气丛生，金戈铁马，气吞万里虎：“有如此基业，若不能积极进取，成王霸之业、匡扶汉室，便是庸才，暴殄天物。”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刘表与袁术相争，眼下局势如何？”

沮授闻言大笑，说道：“明公，刘表近日在南郡宴请荆州豪杰时，当众说了一番话，荆州士林传得沸沸扬扬，授已令人抄录在此。”

“哦？”刘备接过帛书展开，目光扫过上面那几行工整的隶书。

“表闻之：刺史之职，在宣风化、察奸邪、举贤良、录囚徒而已。今天下板荡，宗庙蒙尘，表受国厚恩，忝为方伯，所愿者唯肃清境内、安辑黎庶，使各郡守令得尽其职，使百姓皆蒙其惠。若此志得申，则表之愿足矣。”

这番话以古风写就，措辞典雅，用词考究。

“宣风化、察奸邪、举贤良、录囚徒”正是汉制刺史的本职——刺史秩仅六百石，职在监察郡国，不得干预地方军政。

刘表自称“受国厚恩，忝为方伯”，表明自己只想履行刺史的监察之责，至于各郡的治理，则“使各郡守令得尽其职”——各郡的太守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他刘表绝不越权干预。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无可挑剔。

可如今荆州七郡，南阳在袁术之手，荆南四郡已归附刘备，刘表真正能控制的不过南郡一隅。

他这番话与其说是谦退，不如说是无奈——荆州大半已不在他掌握之中，与其强出头树敌，不如退一步自保。

更直白地说，他这话就是说给刘备听的，是在向刘备示好：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你拿你的荆南四郡，我守我的南郡，各安其位，共抗袁术。

刘备看罢，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将帛书递给身旁的赵云：“这位刘景升，倒是个明白人。他话里话外就是一个意思——此前乱世里种种争夺，都是误会。他只想当好他的刺史，与各郡太守共存共治，不想与我为敌。”

赵云接过帛书细细阅罢，抬眼问道：“明公信他？”

“信与不信，有什么分别？”刘备负手望着北方那片烟波浩渺的云梦泽，语气从容，“他这番话是说给荆州豪强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如今荆州七郡，我据其五，袁术据其一，刘表据其一，他不向我示好，难道还要学袁术两面树敌不成？”

“况且——他与袁术在南阳正打得不可开交，此时与我交恶，便是两线作战，自取灭亡。刘景升不是蠢人，这其中的轻重，他掂得清。”

刘备收回目光，慨然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取南阳，只有夺下南阳，我等才能从天下之中出兵，不论是取长安、洛阳还是汝南，都可进退从容。长史，如今大军准备如何？”

沮授从袖中取出一卷册文，那是他连日来与仓曹、户曹诸吏反复核算后汇总的军资明细。

他展开册文，逐条念道：“长沙一郡，去岁虽两熟丰稔，然讨董之役耗时数月，数万大军辗转数千里，府库存粮已耗去过半。幸而江夏新附，各县府库尚有余粮。”

“武陵、零陵、桂阳三郡预计也可不战而下，郡中仓廪秋毫无损。授已令仓曹调拨长沙存粮十万斛、江夏各县存粮五万斛，另从荆南四郡调粮十五万斛——合计三十万石，沿涢水北运至安陆。这批粮秣，足可供两万步骑一年之需。”

赵云在一旁听到此处，眉头微蹙，抱拳问道：“长史，末将有一事不解。如今我军已坐拥荆南五郡，户口何止三百万，为何依旧只能出兵两万？袁术在南阳暴虐无道，若我军能趁势大举北上，一举拿下南阳，岂不快哉？”

沮授转向赵云，从容答道：“子龙此问，切中要害。去岁讨董，我军从长沙一路打到长安城下，转战数千里，固然扬威天下，却也耗尽了长沙数载积攒的家底。如今虽新得四郡，然各郡人心未定，豪强尚在观望。”

“若此时大举征兵，百姓初归明公，尚未受明公之惠，先受征发之苦，必心生怨望。授以为，当务之急是树仁德、推任政、收民心。以一年为期，轻徭薄赋，使百姓安其业、乐其居，待明年秋收之后，府库充盈，民心归附，再议大举征兵，方是万全之策。届时募集五万乃至十万之众，亦在朝夕之间。”

接着他话锋一转：“况且，子龙莫要小看这两万大军。两万精锐，绝非寻常诸侯麾下那些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此乃明公自黄巾之乱以来，经年累月、倾尽心血方打造而成的百战之师。”

“函谷关武库中大汉将作监积攒数十年的精良甲械，董卓从洛阳北军五校与西园禁军手中搜刮来的制式装备，尽数武装于此两万将士之身。”

“又有陕县城外，三万五千长沙子弟正面摧破了吕布一万五千并州铁骑。这两仗缴获的铁铠札铠逾万领、强弩角弓数千张、战马数千匹，尽数武装了这两万人。”

以授之见，此两万精兵，足以抵袁术、刘表麾下五六万部曲。”

“至于军中尚余那一万五千余众，甲械未齐，操练未精，正好借此休整之机加以整训。待明年人心稳固、府库充盈，再于六郡之中择其精壮，逐步扩军。”

刘备微微颔首，沮授的这般考量的确是周到了。

既能推行仁政，收拢人心，也能厉兵秣马，训练三军。

而出战的又尽是精锐。

区区袁术而已，刘备有信心，以两万精锐，一战逐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