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裴玉韶这边的风平浪静，裴家的其他人便没有这么安稳了，不论是宋老太君还是裴承训，听到街上关于裴玉韶和西凉人的传闻都是心头一紧。

原因无他，换成哪一家都不愿意要这样一个“悍妇”做儿媳，且不论传出去不好听，只怕家中真出了什么事情，一家人都不是裴玉韶一个人的对手。

更要紧的是，这样一来裴玉韶的婚事能够依托的也就只有吊着他们的杨稷，恐怕再没有旁的合适人选。

二十五日宴射，本朝与西凉切磋不相上下，官家那边也没了动静，似乎在印证着裴家确确实实失了官家欢心这件事，料想之后官家最多就不过给些赏赐罢了。

眼看着流言越传越多，裴家上下也能猜出，于裴玉韶而言，这次所谓的大获全胜终究是弊大于利。

这件事到底关系裴玉韶的人生大事，长辈们自然没有隐瞒的道理，因此八月一过，趁着请安的时候，宋老太君便借故将裴玉韶留了下来。

宋老太君和裴承训看着下首站着的裴玉韶，这半年下来，裴玉韶肤色白皙许多，也没有了初来汴京时的大大咧咧，梳妆打扮之后总算是有个小娘子该有的样子……又有谁能想到，裴玉韶能够在一夜之间成为“悍妇”呢？

裴玉韶环视周围一圈，自然察觉到宋老太君、裴承训的目光，艺伎林大娘子唇角格外真挚的笑容，大大方方地开口问道：“不知道长辈们特意留我做什么？”

林大娘子微微一笑，“是有要紧的事情同你说。”

杨稷那边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回音，而裴玉韶在瓦子的行径便是绝了其他婚事的可能，尤其是徐家听说这样的情形，更不可能会考虑裴玉韶。

如此看来，宋老太君和裴承训提拔裴玉韶的计划已经泡汤，林大娘子如何不得意？

宋老太君见她站得笔挺，一言一行之间丝毫没有为名声发愁的意思，一时间不由有些头痛，想要从牙缝里面挤出几个字来都难。

最终还是裴承训主动开口：“瓦子那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裴玉韶咦了一声，“老太君和大老爷还没有听说吗？我还以为街头巷尾应该已经传遍了……”

裴承训闻言咳嗽一声，“外面越传越离谱，倒不如来直接问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裴玉韶也不隐瞒，将场上的事情说得清清楚楚，不忘重点讲述一番自己究竟何等厉害，如何轻而易举地教训了不懂事的西凉蛮子，讲起来可谓是天花乱坠。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裴承训却从中明白过来，原来裴玉韶出手竟是因为西凉人有意侮辱他，一时间心头思绪万千，只定定地看着裴玉韶，生出许多愧疚来。

他虽自认为待裴玉韶不错，但这个女儿却始终桀骜不驯，似乎全然没有将他这个父亲放在眼中，久而久之，裴承训自然习惯了女儿的冷眼相待，如今听到女儿是因为自己被侮辱而站出来，叫裴承训如何不感动？

便是天底下的人都觉得裴承训不对，能有女儿这样的维护，裴承训心中的郁闷也彻底散了。

“玉韶，难为你有这份心。”

骤然听到这么一句话，裴玉韶不由一头雾水，看向裴承训的目光之中满是茫然，“啊？”

林大娘子觑了一眼丈夫，岂会猜不到他的想法，不由在心底冷笑一声。

裴承训从未真正了解过裴玉韶的个性，自然以为裴玉韶这么做是为了他，无非是身为父亲便觉得自己理所当然得到子女的崇拜与敬爱罢了。

不等裴玉韶追问几句，裴承训已经接着开口叮嘱：“但以后可不能这样鲁莽冲动了，这是平白落人口舌的事情，反而坏了你的名声……”

裴玉韶这下愈发不解，终于忍不住问道：“大老爷的意思是名声比国家更重要？”

这次她说话倒是没有夹枪带棒，只是这份真诚在此时听着似乎更多了几分讽刺。

裴承训被女儿这样一问，一时间也愣在原地，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裴玉韶的表情比以往还要多几分真诚，认真地说道：“西凉人这么做是公然挑衅国家，如果为了名声就装作没看见，比打败仗还要丢人。”

裴承训未曾想到看似粗枝大叶的女儿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相较之下，他似乎才是那个没心没肺之人，已经丢了自己的官职，竟还没有一丝悔改之意。

宋老太君见儿子面色通红，不由在心底叹了一口气，随后对裴玉韶道：“你爹爹也是担心你的处境，以后你的婚事该怎么办？”

裴玉韶对此倒是全然不在乎，主动道：“既然没有婚事，那不是更好吗？这家里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老太君和大老爷要是觉得我碍眼，直接让我回陈州就是。”

宋老太君本想趁着这个机会将裴家与杨稷的婚事告诉裴玉韶，没想到竟然被裴玉韶三言两语便噎了回来，只能咳嗽两声。

最后还是林大娘子温声开口：“三娘如今刚刚立下功劳，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料想用不了几日，宫中得知消息，便会对老爷和你有所赏赐，到那时候大家夸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多说别的呢？”

她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有几分幸灾乐祸，官家再怎么赏赐，也不过就是一时的风光，于裴玉韶的未来却没什么作用，最终受益的还是裴玉韶的父亲裴承训。

只要官家下旨召见裴承训，他主动将功劳揽下来，官家必然会对裴承训有所改观，料想起复之日不会太远。

不过如今看来，官家会不会召见裴承训犹未可知，更不用说裴玉韶这个未出嫁的女儿家。

林大娘子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和煦神情，裴玉韶也只装作没有察觉她话里话外的嘲讽，顺着她的话道：“我这样也算是为家中立功了吧，老太君和大老爷难道不该给我些嘉奖吗？”